第四百六十八章 稱藩

不多時,馬擴便隨蕭夔來到了位於燕京西南角的皇城。

在一座大殿門外,蕭夔對馬擴說:「馬宣贊準備行朝拜之禮吧。」

馬擴很嚴肅地問:「為何要朝拜?」

蕭夔默然不答。

馬擴暗自打定主意,絕不給耶律淳行朝拜之禮。

馬擴知道,他這麼做有可能會他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但身為使臣,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一個國家,如果他給耶律淳行朝拜大禮,那就等於大宋承認其登基合法有效,這對大宋是非常不利的。

馬擴走進大殿,只見大殿中空寂無一人,而大殿正中間擺放著一具古樸的香案,香案上有燭臺和香爐,爐內香菸嫋嫋芬芳繞樑,香案下放著一塊古舊的虎皮拜褥。

馬擴感到一頭霧水,他不知道耶律淳到底要搞什麼儀式?

正在馬擴思量之時,只見兩個身穿窄袖長袍腳蹬長筒皮靴的契丹少女舉著兩幅畫軸從大廳側門走了進來。

來到香案前,兩個契丹少女面朝馬擴,表情肅穆,然後慢慢將畫軸展開。

馬擴定睛一看,詫異莫名,原來那是宋真宗和宋仁宗皇帝的御容畫像。

馬擴趕緊上前,然後從香案上拈起三支香,跪在拜褥上朝拜。

馬擴禮畢,那兩個契丹少女默默地將畫像捲起來,然後緩緩地走了出去。

馬擴明白,耶律淳這是在告訴他,遼國很敬重大宋的這兩位皇帝。

不久,從側門緩緩走進來一個頭發斑白的老者,他一臉莊嚴地對馬擴說:「鄙人乃陛下的譯者。陛下龍體欠安,不能接見使者,還請使者見諒。有幾句話,陛下令我說給使者聽……陛下說,兩朝講好,百年有餘,忽而宋朝逾盟,以兵臨境,曾不畏天乎?自古違誓,國祚不長。」

馬擴先施一禮,然後才道:「兩朝和好百年,萬民有幸。可是,遼主尚在,九大王為何擅自登基為帝?為何將遼主廢為湘陰王?我朝皇帝與遼主有兄弟情誼,難道不能興兵問詢一下嗎?」

譯者默然不語,小步退出。

不一會兒,譯者捧著幾份文書又回到大廳,然對馬擴說:「這是貴朝真宗、仁宗皇帝與我朝昭聖皇帝誓書,陛下令我念給使者聽。」

馬擴一愣,沒想到耶律淳會出這一招。

真宗在景德元年與遼國在澶州簽訂了這個和平盟約,從那以後,宋國開始用歲幣換取北方邊境的和平。

對於這份盟約,宋朝一直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種認為,這是宋人的屈辱,靠年年納貢才換取到了和平。

另一種則認為,用這麼小的代價,換取北方邊境的和平,是大善。

雖然軍人出身的馬擴,更傾向於前者,但他也不否認後者。

譯者讀完誓書,見馬擴似乎沉浸在其中,悄然退去。

不多時,蕭夔從側門走進來,說:「聽完誓書,馬宣贊作何感想?你朝君臣忍心違約嗎?」

馬擴沉默了一下,然後道:「我朝並非違約,倒是你們不該另立新君,遼主逃難在夾山,你們不僅不派兵前去接應,反而將其廢掉,這豈不是自亂朝綱?再說,李衍已經佔據山後,女真人也陳兵於關外,燕京危在旦夕,我軍臨邊,目的並不是與你們開戰,而是替遼主抱不平,救燕地百姓於水火,如此,怎能說我朝違約?」

蕭夔道:「馬宣贊的好口才,蕭某領教了……陛下龍體欠安,不能親自接見你,我朝將派秘書郎王介儒與你同去雄州,面見童宣撫商量兩家和平共處事宜。」

馬擴心中一動,心道:「看來耶律淳已有稱蕃之意了。」

馬擴本想再打探一下耶律淳的病情如何,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想:「已經讓耶律淳動了稱藩的念頭,任務基本已經完成,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可是,當馬擴回到淨垢寺之後,竟又被軟禁了起來。

馬擴感到很奇怪,蕭夔不是說派一個秘書郎與自己一同去雄州嗎?怎麼不見人來?莫非是出什麼事了?

由於與外界的聯絡已經被切斷,馬擴只能靠猜測來判斷形勢。

他猜測,有可能是兩軍已經交戰,否則,以之前的形勢,遼人應該不會再將他軟禁。

果然不出馬擴所料。

傍晚,蕭夔帶著一大幫人呼呼啦啦地來到了淨垢寺。

蕭夔氣勢洶洶地質問馬擴:「你們宋朝徒誇兵眾,沒想到天理不順,人無鬥志。昨日,楊可世率軍侵入蘭溝甸,遭到我軍迎頭一擊,你軍損兵折將丟盔卸甲,望塵而逃,要不是念及派你來談和好,我軍早就攻入雄州了。你們宋朝一面遣使,又一面進兵,這是什麼意思?你們到底在作何打算?」

說著,蕭夔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隻鞋,然後怒氣衝衝地說:「馬宣贊,你可認識這兩件東西?你就是不認也沒關係,劉宗吉已被我軍抓獲,他已將你們之間的齷齪全部供述。馬宣贊,你恐怕是回不去了!」

馬擴心裡一緊,但臉色仍然很鎮靜,他緩緩回答說:「馬某這次來燕京,並不同於一般使者,乃是招納之使者。劉宗吉對我說他要獻城,馬某豈能不接受?再說,我大軍初到邊界就接到聖旨,不許殺戮一人,這在招降榜中已有書寫。楊可世將軍兵敗,想必受招降榜所縛。如果宣撫司申請朝廷降一討伐掃蕩之聖旨,那麼,用不了多久,我大宋之精銳就會雲集邊境,恁地時,恐怕就不是燕京民眾之福了。」

蕭夔一臉愕然,他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馬擴竟然還敢威脅他們。

蕭夔說:「宋朝派你來燕京是做死間吧?沒想到你們宋朝竟然棄士大夫之命如草芥。」

所謂死間,是孫子兵法中的五間之一,是指潛入敵營,製造散佈傳遞虛假情報,誘使敵方上當的間諜,因真情一旦敗露則必死無疑,故稱死間。

馬擴哈哈一笑,道:「馬某此來,是以一己之命,換取全燕之命。能領悟,則同生;不能領悟,則同死罷了。」

馬擴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進而接著說道:「馬某以為,兵家用間最為下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或用間以取得成功,或用間以得到失敗。你強我弱,或者你我勢均力敵,此時,或許可以用間離析,但目前我們兩朝,實力對比懸殊,何須用間?貴朝兵力如何?能有我朝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亦或是千分之一?要不是考慮到兩國相鄰,友好多年,我朝早分兵數道,整陣齊入,不知貴朝將何以御之?如此形勢之下,我朝何必使人來燕京向你們分析禍福以做死間?這不是有違常識?所以,你剛才所言,簡直就是孩童一般的見識!」

蕭夔等人被馬擴駁斥的啞口無言,滿臉窘色,憤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