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部分相當於是通往中原地區的三條通道。
第一條通道,雖然也能通往中原地區,但因為這條通道上有陳家谷、雁門關、飛狐口等險關以及河東地區的一道道天險,還有強大的西軍協防,因此山後這九個州在戰略價值上其實稍差一些,說白了,這九個州宋國就是得不到,也沒甚麼關係,只要宋國能經營好河東地區,胡人很難從這條通道進入中原。
第二條通道,是最重要的,只要胡人佔了這七個州,想進入中原地區,那簡直是易如反掌,而且只要過了宋軍的防區(瀛、莫二州以及雄州、霸州一帶),前面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原,縱馬一兩天就到黃河邊上,過了黃河,一兩天就能直撲東京汴梁,然後就能對東京汴梁發起進攻,試問,宋國的一眾皇帝能不想收復燕京一帶嗎?
除了前兩條通道以外,平、灤、營三州所組成的平州路也能通往中原地區,只不過這條通道要比第二條通道要多打幾關。
這三條路雖然都能進入中原地區,但每一條上都有數道險關。
如果能將這三條路全都收復了,再輔以精兵和穩重之將,漢人內部只要不出問題,胡人就別想進入中原地區,漢人也就不會受胡人侵擾。
可是!
趙佶的藝術水平雖然極高,但地理知識卻嚴重不行,他只知道燕雲地區重要,卻不知道燕雲地區為甚麼重要,更不知道燕雲地區實際上是三部分,只當燕京並管州城就包括了這十九個州。
要命的是,趙佶還沒將這當回事,沒跟大臣商量,就隨手給趙良嗣寫了這個有著巨大漏洞的御筆手札。
更要命的是,這是趙佶寫給完顏阿骨打的私信,趙良嗣此前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內容,以至於一點準備都沒有。
得說趙良嗣的反應還算快,他馬上臨場發揮道:「燕京一帶的漢地共有十六個州,也包括西京所轄的九個州。」
完顏阿骨打很大度,也是因為那時他覺得雲地還是遼國的地盤跟他們金國沒有甚麼關係,所以說:「據說阿適(天祚帝的小名)逃到西京去了,待我抓獲阿適後,西京及所屬州縣好說。」
見完顏阿骨打這麼好說話,趙良嗣立即又進一步說:「還有平州、灤州、營州,它們也屬於燕京漢地的範圍。」
完顏阿骨打剛想張嘴,翻譯高慶裔就用漢語搶先一步對趙良嗣說:「今天主要討論燕京所轄之地。西京路和平州路是另外兩路,不在燕京所轄範圍之內。」
完顏阿骨打多精明,立即意識到這其中可能有問題,便說:「此事明天再給你答覆。」
趙良嗣也不好逼得太緊,只能又列舉了六條意見,道:「一、將來舉兵之後,金軍不得過鬆亭關、古北關和榆關,免得兩軍相見發生不測。二、兩國的具體地界,到時候再商量,暫且以古北關、松亭關以及東榆關為界。三、定約之後,不可再與契丹講和。四、西京管轄的蔚、應、朔三個州,離我大宋最近,我國將來舉兵欲先取此三州,其餘西京、歸化、奉聖等州,待金軍抓獲天祚帝后再作交割。五、你們金國要將燕雲之地的民眾全都遷走,這沒有道理,這樣好了,契丹、渤海、溪人等有色之民你們可以遷走,漢兒則歸我們宋國。六、兩國以義理通好,將來本國取了燕京,你們卻要遼國官員的錢物,這樣做沒有義理,應該除去。七、事定了之後,咱們應當在榆關之東置榷場無易有無。」
宗翰仔細聽完,回答說:「所言都好。但蔚、應、朔三州,恐怕阿適也可能跑去,那些地方,等到我兵馬去後再作商量。至於遼國官員錢物之事,咱們以後再談,如果真不合適,可以除去。」
希尹說:「我朝皇帝親自督戰上京,並且我們把契丹的墳墓、宮室、廟像都放火焚燒了,已徹底斬斷與契丹通和之可能,這些你都看到了,我們絕不會和契丹講合。」
完顏阿骨打也道:「如果契丹派人來與我講和,我會對他說:我已與宋國約定,把燕京給了宋國。除非你把燕京給宋國,否則我不會和你講和的。」
從雙方的交談來看,金國對於宋金聯盟還是很有誠意的,至少目前還是很有誠意的。
雙方商量了一番之後,便約定:金國兵馬自平州松林向古北口進發。宋國兵馬自雄州向白溝進發。雙方都不可違約。如果違約,之前的所有盟約都不作數。
第二天早上,趙良嗣又去找完顏阿骨打,想要定死雲地歸屬,再索要平、營、灤三州。
可惜!
完顏阿骨打根本就沒見趙良嗣,只是讓他的庶長子完顏宗幹代他出面。
原來,昨夜高慶裔找了完顏宗乾等大將陳述了平、營、灤三州的厲害關係,並說了不將此三州給宋國的理由。
其理由如下:
首先,這平、營、灤三州跟景州一樣,並不是石敬瑭當年割讓給遼太宗的,而是遼太祖從晚唐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手中奪取的。
其次,這平、營、灤三州早已經分出燕京路,獨自成為平州路,不屬於燕地,宋主要的是燕地,不是平州,宋國的使者是見陛下太好說話了,才貪得無厭。
再次,與山後九州跟金國的領地不太接壤不同,平、營、灤三州是能跟金國連上的。
最重要的是,平、灤、營三州,地勢險要,關山要隘很多,是從東北南下華北的重要通道,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換而言之,經過這一夜,完顏阿骨打等人已經知道了平、灤、營三州的重要戰略價值。
所以,完顏宗幹對趙良嗣道:「你朝趙皇帝只要燕京等七州,我家大金皇帝為兩家永結同好,山後九州也同意與你們商量,如今你們的胃口卻越來越大,連平、灤、營三州都要,那是不是準備關上與我們大金接觸的大門?如果是這樣,那這個盟不結也罷。」
趙良嗣在完顏宗乾麵前碰了一鼻子灰,心裡很是鬱悶,卻又無可奈何,誰讓趙佶沒寫明白,落下了筆實。
趙良嗣只能帶著這個歷史遺留問題回到了宋國。
趙良嗣回到宋國不久,就趕上方臘起義等事集中爆發,以至於趙佶熄了收復燕雲之地的念頭,趙良嗣以及隨其後出使金國的馬政、馬擴父子等人全部因此被冷落在旁不受重用,最終導致那個歷史遺留問題一直都沒能得到解決。
如今,趙佶又動了收復燕雲之地的念頭,因此很想更正之前他所犯的那個小錯誤。
很可惜,曷魯與大迪烏就是不鬆口。
趙佶無奈只能將這事踢給王黼去處理,道:「趙良嗣他們回來說,大金皇帝已答應將燕京和西京的十六州歸還給我們,這很有誠意,至於平、營、灤三州,你們可依例赴王黼處計議。」
曷魯和大迪烏便跟王黼來到了王黼府上。
王黼其實早有準備,他直接就拿出了一份御書交給曷魯。
御書中說,大宋要將所有幽、雲、平、灤、營等過去屬於中原的漢地,都依約收回。
曷魯看過御書之後,道:「這不可能,你們只要燕京等七州,我們大金皇帝欲與你們大宋交好,多同意商量山後九州,如今你們變本加厲,竟然連平、營、灤三州都要,這怎麼可能?」
王黼說:「從趙龍圖涉海出使貴國開始,我們的目標就是,要將五代以後所陷契丹的漢地全部收回,這在與貴朝簽訂的海上之盟中已有明確約定。」
曷魯說:「原約就不要再談了,你們宋國將我二人強留八個月,還未按照約定出兵燕京,原約早已經作廢,我們現在只討論目前的局面……若是燕京、西京和平灤營三州你們都要,然後才肯將契丹舊日銀絹之數交給我們,則空費往來,沒什麼好再談的!」
王黼說:「我是天性爽快之人,人所共知,今天既然你們來商議國事,那咱們就把話說盡。實不相瞞,我已得到聖旨,可以將西京讓與你們,我們只想得到燕京與平、灤、營等州,那樣就可以盡許契丹歲幣,你們看如何?」
忍了八個多月的曷魯,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你們宋國簡直毫無誠意,如今西京大半被李衍所佔,一小半為我大金所佔,你們卻要拿此地來換平、灤、營等州,簡直是欺人太甚!」
王黼道:「李衍乃是我大宋安東都護府的大都督,他佔了西京一帶,自然也就是我大宋佔了西京一帶,用它做交易有何不可?」
王黼心知金國志不在雲地,因為雲地離金國實在是太遠了,所以,他才故意拿雲地當個討價還價的籌碼——只要此籌碼不成交,誰知道它是不存在的。
哪成想,這時曷魯與大迪烏身後的一個隨從模樣的人卻冷冷一笑,道:「李衍真是你們宋國的臣子嗎?西京一帶真是你們宋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