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昶在簾子外頭,聽著裡面淅淅瀝瀝的沖刷聲,眼皮一垂,看著腳下從圍簾下的縫隙裡淌出來的卷著白色沐浴露和黃色細沙的細流。
一道一道,繞過他的鞋底,蜿蜿蜒蜒地流開去。
過去後,他的鞋也溼了,掛著一些白色泡沫。
沖刷聲音依然不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淋浴聲才戛然而止。
周昶遞去毛巾以及換洗衣物,經鴻一件件穿上了。
還是紅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
接著細白的手掀開圍簾,經鴻的臉露出來。
眉眼已經洗乾淨了,一頭黑髮溼漉漉的,不若平時狠厲,水珠順著修長脖頸顆顆滑進領子裡去。也許因為剛清洗過,皮膚顯得尤為細膩。
二人目光碰了一瞬,周昶遞過手裡衣服,說:「髒褲子。」
「謝了。」經鴻又從周昶的一邊肩頭拿下襯衫,真絲襯衫沿著周昶頸子輕輕柔柔地蹭過去,因為摩擦甚至產生了一點兒靜電,周昶耳邊幾縷髮絲追著襯衫飄起來,難捨難分。
經鴻又問:「你洗不洗?」
「嗯。」周昶道,「先回營地拿東西。」
「行。」
於是二人交換位置,周昶洗澡,經鴻扶著。
此時太陽將要落山,經鴻能隱約看到圍布里的上面部分。
周昶身材高大,他揚著脖子,一手握著噴頭沖刷自己喉結附近,另一手抹著頸子。
等周昶的過程當中,經鴻還見到了大漠落日。
沙漠中的那輪太陽又紅又大,將黃色的廣闊沙地染成橘紅。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紅色,各種各樣的紅色讓沙漠的蕭瑟透出一點豔麗味道。
就在太陽要墜下去時,周昶出來了。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髮也是溼漉漉的,被周昶抓向腦後,又零散地掉下來幾綹。
襯衫釦子沒怎麼系,只扣上了中間兩顆,喉結、鎖骨全都露著。周昶似乎沒抹得很乾,大概是不耐煩,脖頸、鎖骨、胸膛上面全都覆著一點水光。
二人目光再次一碰。
上次見著這幅光景,是那一夜。
而後經鴻回了帳篷,買了wifi,處理了一些工作,安排了一些事項。幾個投資公司的ceo看見經鴻的背景後疑惑道:「經總,您在哪兒呢?」
經鴻一哂:「沙漠裡頭。網際網路協會組織的‘企業家徒步旅行’。」
視訊會議的物件們全都咋舌:「原來團建之上還有團建,宇宙的盡頭是團建。泛海員工參加泛海團建,泛海的ceo參加行業團建。」
經鴻說:「可不是?」
開完幾個會,帳篷外已是繁星滿天。
經鴻走出自己的帳篷,走到湖邊,坐在湖邊的沙地上。
沒一會兒周昶也來了,他動作瀟瀟灑灑地落座在了經鴻身邊,一塊兒看天上的沙漠繁星。
沙漠上面繁星碩大,因為沒有任何汙染所以顯得清晰明亮,好像天文館的展覽,似乎離人很近,伸出手去即可碰觸似的。
周昶一手撐著身後,閒閒散散歪歪斜斜的,道:「協會的這個活動,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經鴻說:「是。其實還行。」
幾秒鐘後經鴻伸手指指:「那個,北極星。」
周昶看了看:「……嗯。」
經鴻閒聊:「老經總最近愛上天文了,弄了一個大望遠鏡,動不動就看看。這個是天龍座,那個是什麼座。」
周昶問:「有天龍座?」
「缺動畫片兒常識啊你。」經鴻一哂,「聖鬥士裡紫龍的星座。」
「行吧。」周昶認了,「小經總這小時候動畫片兒沒少看。」
經鴻一笑。
「對了周總,」經鴻又說,「‘天平超市’那件事兒,謝謝了。」
周昶問:「客氣什麼?事兒都是經總做的,聽說經總警告天平的供應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嚇死人家了。」
「我這幾天偶爾會想,」對著沙漠滿天繁星,經鴻一個不小心,露出了些沒與任何人分享過的心裡話,「鬧成這樣,奶奶如果在世,會怎麼想。」
周昶看向經鴻。
周昶發現,經鴻遇到事兒時,會習慣性地咬緊牙——他當年在斯坦福參加那個商業比賽時便是如此,現在依然如此。很小的一個小動作,卻顯示出經鴻強悍的性格。
「我奶奶是典型的中國傳統式大家長。」經鴻說,「一輩子為子女操勞。一個厲害的老太太,退休前是副局長。當時老經總、經天平幾個兄弟沒錢結婚,老太太就自己申請調去深圳的新部門,利用當時的‘價格雙軌制’倒騰東西賣回南京,靠著資源賣給廠子,把一家人的傢俱等等全部都置辦好了。後來嚴打投機倒把,老太太還嚇得不行。」
周昶看著他:「……嗯。」
「後來92年吧,還想著掙錢,去賣‘安利’,什麼牙刷牙膏的——那個年代,當官兒不貪不腐的,其實沒什麼錢。90年代末退休了還要做買賣呢,直到老經總髮達了。」
「是厲害。」周昶說,「但小經總,經天平他們一家拿的已經夠多了,老太太不也只想掙點兒錢?也沒想給子女們一人發個ceo吧?你夠份兒了。你身上是泛海集團十幾萬人的子女。」
經鴻深深看了周昶一眼:「……嗯。」
再一次,經鴻知道,只有與周昶聊天時,他們是完全平等的。
如此清晰的滿天星斗,要壓下來一般,在城市裡幾不可見。
兩人聊了很久很久。
經鴻甚至講到奶奶一些糗事:「因為老太太忒厲害了,退休之後每回參加老幹部的旅遊活動都必定跟什麼人吵吵起來,要麼是跟酒店、要麼是跟餐廳、要麼是跟景區,後來吧,老幹部局每一次都打電話給經語她爸,求我叔叔陪在一邊。局長親自打電話去,說老太太忒厲害了,不行了,先說給經語她爸家屬價,又說給老幹部價,最後說免費,按工作人員走,只求他去。經語她爸還真的能勸得住那倔老太太,於是每回走的時候老幹部局都拉著他手,求他下次還去,老太太呢根本不懂,逢人就講‘我兒子特招人喜歡,老幹部局每一次都打他手機、給他免費。’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就她一個人不知道。」
周昶喉間又溢位聲笑。
兩人聊了大約一個小時。沙漠夜晚實在太涼,尤其湖邊,於是周昶先站起來,又拉著經鴻也站起來,送經鴻先回帳篷了。
回帳篷後經鴻覺得挺沒意思,覺得這個大好夜晚浪費了有點可惜,正猶豫著要幹什麼時,手機響了。
經鴻一看,竟是周昶。
經鴻接起來,挑出一個懶散調子:「嗯?」
周昶問:「經總現在有時間麼?」
經鴻說:「我……」
他剛說出一個字來,周昶就打斷了他:「開門。我在外面。」
「……」經鴻站起來,將帳篷門開啟了,果然看見周昶拿著手機附在耳邊,站在外面。
經鴻問:「怎麼來了?」
「無聊。」周昶道,「跟小經總再聊會兒。」
「……那進來吧。」經鴻讓開一步。
而後經鴻坐在鋪位上——其實就是一張墊子、一床被褥,周昶再次沒個正形地坐在了經鴻前面蒙古風格的地毯上,一隻膝蓋豎著一隻膝蓋倒著,一手撐著身後的地,另一手搭在豎起來的那隻膝蓋上。
「聊什麼?」經鴻道,「說說老周總吧,最近兩年幹什麼呢?」
「他?給我張羅相親。」周昶回答。
「哦?」經鴻問,「相的都是些什麼人?」
「什麼都有。」周昶道,「學藝術的最多,鋼琴家、舞蹈家,什麼的。」
一邊說著,周昶一邊又換了一個更為舒服的姿勢,半躺下了。一條長腿舒展著,另只膝蓋仍然豎著,一隻胳膊肘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搭著膝蓋,斜斜地半躺著,自下而上地看著經鴻。
經鴻也垂眸看著周昶,問:「那周總相了麼?」
周昶問:「你說呢?」
經鴻沒答話,兩人靜靜望著彼此。
過了會兒經鴻說起別的話題:「說起鋼琴。我以前在泛海ai大事業群的時候,一個同事多年以前是專業學鋼琴的,後來放棄鋼琴搞高考了,好傢伙,寫程式碼時敲鍵盤敲得簡直摧枯拉朽,還喜歡用機械鍵盤,他後來說他習慣了,彈鋼琴彈了十年,手指頭就那麼大勁兒。」
「……經鴻。」周昶突然打斷了他,問,「你是不是吃什麼了?好像有點香味兒。」
「我?」經鴻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嘴唇,道,「剛才吃了幾顆軟糖。」
「經總帶得夠全乎的。」周昶說,「醬菜、軟糖。」
經鴻笑:「反正有越野車拉麼,比真徒步輕鬆多了。
「軟糖,」周昶突然稍稍撐起身子,湊近了點,嗅了嗅,問:「什麼味兒的?」
經鴻沒躲,垂著眸子看著他,想了想,道:「好像是黑加侖?」
「是嗎,好香。」周昶又抬起來了點,半撐著身子,斜著頸子,那管英挺的鼻子湊到經鴻的唇縫前,眼皮半闔,由下而上地又嗅了嗅經鴻唇縫的味道,「果然,水果味兒更濃郁了。」
經鴻垂著睫毛看著周昶。
周昶也抬起眼皮。
帳篷裡面沒有電燈,只有昏黃的小燈。
兩人目光如蔓藤般交錯、纏繞。
周昶襯衫並未扣好,釦子還解著兩顆,有一如既往高挺的鼻樑和清亮的眼睛,氣息凜冽且成熟,目光幽深地鎖著經鴻。
此刻因為光線,鼻樑那邊的眼睛覆著淡淡的陰影。
經鴻知道周昶一向灑脫。他不願意承認,可又無法不承認,他一直都深深迷戀周昶的這種灑脫。
這一天裡寂寥的黃沙、交疊的腳印、交握的手指、飛揚的髮絲、纏繞的眼神、淋浴的虛影、溼潤的黑髮、涔涔的肌肉、清晰的星空、傾心的交談、唇縫的香氣,各種畫面撲面而來。
一直苦苦壓抑著的東西幾乎壓抑不住,即將破匣而出。
一個個白天的無法自制,一次次夜裡的暗自放縱。
情緒如同暴風雨前的密雲,遮雲蔽日嚴嚴實實,叫人彷彿逃無可逃。
周昶的這種眼神,經鴻最熟悉不過。他完全能想象得出周昶腦中所盤桓的。
「……」就在經鴻試圖保持岌岌可危的理智、想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時,周昶卻突然攬住經鴻的後腦,一扣、一壓,同時迫不及待、又猛又烈地吻了上去,帶著十足的進攻性。
經鴻一怔,本能般地放鬆唇舌,唇齒便被舌尖瞬間撬開。
周昶長驅直入,卷著他的舌頭、玩弄無力的舌尖,入侵、肆虐,間或吸吮一下,發出一點下流的聲響。
經鴻舌頭被玩兒得發麻,心緒激震,好半晌後才找回神智。
周昶適時放開了他,回到最初的位置,他看著經鴻震驚的眼神,須臾之後忽然一笑:「抱歉經總,我剛剛忘了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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