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輝網路安全案(三)

他的手指滑過布料,一一撫平那些褶皺。

經鴻沒說話,但能聽見周昶那邊悉悉索索的聲音。

整理完了,周昶望向電梯的門,經鴻也是。電梯門是不鏽鋼的,有一點點的反光,但看不分明,只倒映著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們反而可以放肆地看。

漫長的沉默中,專用電梯終於落到一樓。

經鴻走到前臺對面,沒說話,只用指節敲了敲前臺桌面,又指了一下後面的傘,前臺接待立即將一把雨傘遞了過來。

經鴻剛一皺眉,想泛海的前臺接待竟這麼沒眼力見兒,周昶便打了個圓場:「一把就夠了。我直接開回清輝樓裡,不拿泛海的東西,不佔泛海這便宜。」

經鴻頓了頓,說:「那走吧。」

二人走出泛海園區。小雪還在輕輕地飄,天地宛如被淨化了。

泛海的傘是深黑色的,長柄,帶著一個木製手柄。經鴻的手輕輕握著,帶著周昶在路沿上走。因為姿勢,皓白襯衣露出一截乾乾淨淨的袖子,上面一顆鑲著鑽的金屬袖釦閃閃發光。

雪好像將兩個人與外面世界隔離開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

一輛摩托突然經過,周昶捏著經鴻上臂輕輕一帶、一扯,兩個人避開幾步。

之後周昶卻沒立即放開。閃開後,過了幾秒,他粗長有力的五指在經鴻的手臂上收了收,與剛才一樣,經鴻的西裝上也立即凹進去了幾個指印、出現了幾條皺褶。

「……」還經鴻沒等說什麼,周昶的手就放開了。

經鴻本想拍平一下的,但一想到剛才電梯裡頭那種幽微的氣氛,便放棄了。

「小心點兒,」周昶望著外賣小哥頭上鮮豔的頭盔,說,「經總要被泛海投的送餐平臺的騎手給撞了,就不好了。」

「……」經鴻說,「還行,沒撞著。周總不到處八的話,沒人知道。」

周昶撩撩唇:「到不到處八的,那可沒準兒,得看心情。興許哪天就給經總抖落出去了。」

經鴻也一哂:「周總這嘴缺把門兒的。」

走了一段,周昶突然道:「今兒還挺冷的。」

「是,」經鴻也同意,「周總胃裡那杯溫水應該已經變涼了。」

「可不,」周昶隨意地搭著話,「又不是酒。一杯下去渾身都燙。」

經鴻淡淡地道:「假的。表皮上的血管擴張,血液湧到表皮上頭,核心體溫反而降低了,酒精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麼,」周昶語氣也波瀾不驚,道,「我倒覺著,某些時候,酒精真是好東西。」

經鴻覺得周昶故意在把話題往那一天引,先是蝶泳,又是酒精。一次可能是意外,兩次就不是了,尤其對於周昶這種人——周昶如果那麼容易犯錯,他就不是周昶了。

周昶今天打破了兩人此前的默契。

經鴻靜靜等著,腳下的雪發出輕柔的聲響。

果然,過了會兒,到了一個略微安靜的地方後,周昶用他一貫帶著磁兒的聲音問經鴻道:「經鴻,要不要在一起?」

經鴻心裡猛地一跳,表面上卻八風不動,問:「什麼叫‘在一起’?解釋一下這三個字。」

周昶望著遠處,聲線同樣平平穩穩,說:「‘紅塵俗世,痴男怨女’的‘在一起’。」

這同樣是馬爾代入曾發生過的對話,而且就是那一夜的前奏曲。那個時候,望著場下一對對跳舞的夫妻、情人時,周昶說過一句「紅塵俗世,痴男怨女」。

「我後悔了。」周昶又說,「我不打算這樣結束。」

經鴻沉默了下,最後終於再次拒絕:「不了,謝謝。」

沒到那個程度——沒到那個非與清輝的執刃者攪合起來的程度。

「後悔」,經鴻想,這是一個對於自己非常陌生的詞兒,他相信對於周昶也是一樣。因為沒意義。過去了的就應該過去。

到處都是車,溼漉漉的,流矢一般地飛過去,地上的雪髒兮兮的,與泥土和作一堆。

「好。」周昶頷首,也不糾纏。

有那麼一瞬,周昶舌尖凝著些話,卻沒講,聲音沉在喉嚨裡。

說什麼?

這個年紀,這個身份,說「喜歡」顯得幼稚,說「愛」,那不單單是幼稚,簡直是幽默了。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頭走,經鴻體貼地將手裡的傘舉高一點,向周昶那邊兒傾,可之後誰都沒說話。

太陽還掛在半空,在冬季的蒼茫當中倒別有一番韻味——並不刺目,周圍是灰白色的空茫天空,因為已下過雪,下方樓宇、建築有著雪白的屋頂,使得上下一片淡色,只有太陽分外鮮豔分外扎眼,成為滿目清寡中的唯一焦點。

路其實並不遠,很快,他們便走到了周昶停車的地方。

幾夥年輕的男女圍著前面的一輛車,又是拍照又是合影的,周昶掏出車鑰匙,那車發出「嘀」的一聲,幾夥人立即鳥獸散了。

一輛黑色的柯尼塞格agera系列的新款車。

經鴻送到主駕旁邊。周昶坐進車裡,經鴻伏低身子,囑咐了句:「雪天路滑,小心著點兒,別忘記了開除霧。」

周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知道了。」

周昶車是倒進去的,車頭向著外面。最後在小雪中,經鴻手裡持著傘,站在周昶車頭前面,對著駕駛那個方向輕輕地點了下頭,就算告別了。

就在這時,經鴻身後、停車場中另外一面的那輛車兩隻車燈忽然一閃,從經鴻身後照了過來。

下雪天,啟車之前要開車燈。

在暖黃色的燈光中,那雪粒子像珠簾一般,還是金色的珠簾,在天空下拉扯著,又美麗又涼薄。

經鴻撐著把傘,站在那兒,他身後的燈打過來,整個人都不大真實。

周昶看著經鴻,面前的車窗上也沾上了一些雪花。

周昶突然想起來了他第一次見到經鴻的那天。

那是一次商業競賽,他們兩人的學校在半決賽上相會了。那一次,因為berkeley收到了一張20美元的假鈔。他們被經鴻帶領的團隊淘汰了,那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棋逢對手」。

這其實是一件小事。

周昶記得那年比賽的地點是紐約州的syracuse,中文翻譯成了「雪城」。雪城大學是承辦方,那所大學排名一般,但商業方面的某些系,比如廣告、公關,其實還是不錯。

那天比賽結束以後,天上好像就飄起了雪。

從停車場轉出來時,他看見經鴻還站在商場的大門口,大概在等他的隊友開到前面捎上他。

商場裡的暖黃光線從他背後灑過來,和今天有點兒像。

當時,副駕上的中國隊友突然間就用中文說:「我剛才去問了問,他的名字叫經鴻,真好聽啊。」

「姓經?」周昶一邊開車一邊散漫道,「我還以為姓景。」在大賽的名籤兒上經鴻名字是hongjing,周昶以為是「景洪」之類的,畢竟「景」才是常見姓氏,而「經」顯然不是。

「不是。」隊友回答,「是‘經鴻’。經過的經,鴻雁的鴻。好聽。」

「經鴻……」周昶唸了一遍。

自然而然,他想起了一些詞、一些詩。

比如驚鴻一瞥。

比如翩若驚鴻。

比如陸游七十五歲時對原配妻子的那句描述,曾是驚鴻照影來。

當時後頭的美國人問他們在說什麼,副駕隊友便解釋,那個人的名字是一種鳥,在中華文化裡有相當特殊的地位,每年冬天飛去南方,但對於「家」卻帶著眷戀,堅貞、壯麗,來來回回,捉不住,留不下,偶爾停在人的身邊,因為受驚而振翅。

美國人就是天真,一個女生立即道:「人可以當它們的家呀。」

接著後座的美國人就問:「能不能再說一遍?他的名字,中文發音是什麼?」

周昶答了。因為講給外國人聽,他一字兒一字兒地:「經鴻。j-i-n-g,h-o-n-g,經鴻。」

可能因為想起的那些詩吧,或者那些畫面,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些說不出的好滋味兒,他竟覺得唇齒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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