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昶指尖輕收。
「後來吧,網監處又聯絡上了泛海集團的姜貴人——」
周昶問:「姜貴人?」
對方立即糾正:「姜人貴、姜人貴。哈哈,泛海都叫他姜貴人,說正得經鴻的寵。」
「……」周昶神情略顯煩躁,問,「然後呢?」
「鄭處就說那個jason技術不行,意思就是暗示泛海換過去個懂事的人唄。不過,姜貴人……呃,姜人貴說,jason已經是技術最好的了,某產品的principal,其他的人就更不懂了,話裡話外不同意換。我猜吧,他們兩個敢這麼強硬,肯定是有經鴻的授意。」
周昶點頭:「……嗯。」
「泛海直接交了報告,之後吧,」對方繼續講,「行遠一看,就照著泛海的報告抄了一份,後悔了,也不想跟著鄭處幹了,亞安、赤雲也是,這三家是一起交的。這樣說也不太對,他們應該是本來就很不想幹,但也不敢起這個頭兒、當這出頭鳥。其他幾家有些猶豫,然後週三晚上我們這邊在直隸宴請了他們,可能他們看到泛海、行遠、亞安、赤雲都不想跟鄭處攪和,鄭處這事未必能成,如果不成,鄭處那邊也不會給他們幾個什麼好處,不如賣清輝一個人情,讓清輝記著好兒,鄭處就算報復,也輪不到他們幾個,前頭還有泛海、行遠、亞安他們呢。反正最後吧,絕大多數都給改成了是怎麼樣就怎麼樣的結果,只有未萊和xx那兩家還特別混賬。」
「未萊?」周昶嗤笑一聲,「還那麼low。」
通過一些方式,周昶現在已經比較確定始作俑者是未萊了,他知道未萊的人曾多次造訪報案的那幾家公司。網際網路四巨頭中,行遠、未萊已經掉隊,新興公司又佔據鰲頭。
行遠的ceo彭正過於謹慎,做了太多錯誤決定,總是圍繞著起家產品,電商組在公司內一家獨大,其他組全都要看電商組的臉色行動。因為害怕產品分走起家產品的流量,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的,錯過了不少風口,比如社交網路、本地生活,等等等等。
而未萊呢,周昶一直都看不上。社交網路起家的,但這也做做那也做做,各個賽道都擠一擠,之前要做搜尋引擎,還宣傳有最強技術,要跟清輝競爭、拉清輝下馬,結果就是扒google的搜尋結果,再重新排排,而後瘋狂預裝在合作伙伴的電腦裡。心不用在正地方,天天push手下的人,之前一個女高管連續工作五天五夜,隱形眼鏡「長」在眼球上,角膜潰瘍中央穿孔,一隻眼睛失明瞭,等做完了角膜移植她便立即跳到別處。
不過,很奇妙地,此刻,周昶的注意力並未放在未萊上邊,反而是泛海。
「週一嗎……」他思忖了下,最後確定,上週一,是在自己與經鴻在直隸的見面之前。也就是說,在最開始的第一天,在見面之前,經鴻就已經知會手下的人那樣去做了。
經鴻——
對面清輝集團雲端計算的群總裁還在感慨著:「所以,這次最大的催化劑其實還是泛海集團。真沒想到,最後竟是泛海集團拉了我們一把。不過,別說我想不到了,誰都想不到。」
周昶極淺地牽了下唇:「嗯。」
「不過,那個經鴻還挺有意思……」對方話鋒一轉,又說,「就昨天,我聽說,泛海想搶在我們的前頭髮布新的雲教育產品。」
周昶頓了頓,問:「叫什麼?」
對方報了一個名字,周昶說:「行,我看看。」
對方又繼續道:「為了搶在我們前頭,泛海直接將這產品交給了maurice那個組,讓maurice自己停掉一個他們手頭的專案,搞插隊,玩兒超車,已經研發兩個月了,12月初開始的。但我們這邊的團隊早就已經組好了。」
「嗯。」
周昶自然知道,maurice那個組是整個兒泛海集團最精英的小組之一。
算算時間,大概也是那一夜後,經鴻就在佈置這事了。與此同時,他還立即與某公司合作,共同阻擊清輝的直播業務……
周昶呵了一聲:「經鴻。」
「還有啊,」對方又道,「就剛剛,泛海宣佈投資‘workflow’,又把戰火給燒到了‘雲辦公’這一塊兒,目的也是清輝集團,好像對‘雲教育’和‘雲辦公’這兩個風口志在必得,搶得很兇,也不曉得是為什麼。」
與基於雲的線上教育相似,基於雲的線上辦公也已成為一個戰場。雲辦公集即時通訊、視訊會議、檔案協作、任務管理、日程共享等等功能於一身,有很大前景。在這塊兒,目前泛海是第一位,清輝是第二位,workflow是第三位,其他都是小魚小蝦。
周昶問:「怎麼規避反壟斷的?這兩家兒的營業額應該達到最低標準了。」
他沒高興經鴻的失誤,也沒問出「這不涉及反壟斷嗎」,他相信經鴻的判斷,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幾年,網際網路界有太多的投資、合併,然而官方很少介入,之前鯤鵬、華微的合併案官方身影也未出現。
這首先因為相關法律是2009年的,對「經營者集中與否」的判斷依據的是比較精確的營業額,而不是難以明確的市場份額。然而中國本土網際網路公司的服務大多數走「早期免費」這個路子,市場份額可能很高,使用者數量也很龐大,可營業額卻並不高,於是完全無法達到最低的申報標準。另外,反壟斷也並不只看整個市場目前狀況,「能不能消除競爭」是重要的判定標準,而網際網路的相關服務進入門檻大多不高,並不是「你們兩個合併了,其他家就進不來了」的情況。「消除、限制競爭」條款比較飄忽,這些年都非常寬鬆,官方態度又比較曖昧,這些年來鮮少介入。
可這一次不大一樣。周昶判斷這兩家的營業額是超了標的,有風險。
果然,對於「壟斷」的問題,對面立即回答:「泛海只拿49%的股份,不到50%,不符合《反壟斷法》對經營者集中的判定。但是……另外一個小股東vc跟泛海可親近得很。同時泛海空降管理團隊,workflow管理層全部離職,只留下了cto和手下的核心團隊。董事會也是,獨立董事全部都是泛海那邊提名的,9個人的董事會里,泛海本身加泛海派的幾個高管,再加獨立董事,泛海那邊佔6人,泛海集團在事實上牢牢地控制著workflow。泛海不止投資,還操盤,也不知道泛海是怎麼談下來的。」
周昶頓了幾秒,突然笑了一聲兒,說:「行。好樣兒的。」
「……經鴻還是很強的。」雲端計算的總裁又說,「這才幾年啊,把‘雲辦公’做到第一,而老經總那個時候……這方面完全不行。泛海沒有太多2b(對公)的資源和歷史經驗,起家產品和後來的重點產品全是2c(對私)的,除了一個‘企業郵箱’,也是小蝦米,上不了檯面。按理說,他們根本做不過我們,因為我們起家於搜尋引擎,有大量2b的資源和歷史經驗。」
這個總裁剛上任不久,可以說這話,反正這塊兒的「輸給泛海」跟他完全沒關係。
周昶看他一眼:「經鴻當然很強。」
「嗯,」對方又拍了拍周昶的馬屁,這好像才是重點,「但短影片以及直播這兩塊兒呢,就是相反的情況了。我們優勢在2b,而不是2c,2c是泛海的優勢。可16年到現在啊,短短幾年,周總您就把這兩塊兒給做到了一枝獨秀。」
周昶厭煩地打斷了他:「行了,閉上吧。」
接班後,果斷攻入「直播」行業時,周昶行動異常迅速,立即挖了各大媒體最資深的記者們,因為那些記者們有驚人的龐大人脈,可以立即邀請到全中國的明星與名流。於是,短短幾個月間,清輝直播就做起來了。
…………
當辦公室再次只剩周昶一個人的時候,周昶走到辦公桌一側的落地玻璃牆前。
他回想著剛聽到的有關泛海的幾件事——在清輝的危機關頭拉了清輝一把,可隨後,又為了能壓死清輝狡猾規避反壟斷法……最終將workflow也納入囊中。
原來那天晚上在直隸會館,經鴻與workflow公司的幾個人見面,是談這個事兒。
周昶再次發現,經鴻這個人,身上帶著一些少見的神性,卻同時又帶著一些同樣少見的魔性,那股神魔一體的勁兒特別吸引人。
在烏鎮時經鴻說過「製藥是命脈行業」「沒有國產藥就沒有定價權」「張總也許不相信,但我相信中國藥企的野心和決心」,現在,經鴻又在各家公司都落井下石的時候,又獨自一家頂著壓力,說「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帶著行遠、亞安他們救了清輝。
可同時,他又利用ai研學營的年輕人截走洪頊、逼迫清輝割讓了med-ferry旗下的ai公司、綁架隨購的新cto與泛海同進同退、惡意收購saintgames、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挖清輝的現任高管,現在又狡猾規避反壟斷法……
經鴻,總叫人總想深入進去、一窺究竟。
珍瓏棋局早已開啟,他們二人一一落子,每次落子都是風雨大作。現在棋至中盤,在慘烈的廝殺中,在一整片血霧中,他一方面想征服對方,另一方面卻又情不自禁地被對方征服。
盤面依然複雜難解,但在另一塊地方上,周昶知道經鴻卻在不斷地攻城略地、開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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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替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