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兒,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再快點兒!快把他送進去!」
不受騎士與城衛兵對峙的影響,醫院入口依然人來人往,又有人抬來傷患,一同前來的還有好幾人。
視若無睹,安古蘭任憑他們進去,裡面自有裡面的秩序。
不久前護著夏妮來到這邊,少女剛開始還頗為好奇,興致勃勃在旁邊觀看,但她很快就被見到的畫面深深震撼。
接手主刀醫生的工作後,指揮醫護人員的學姐,與平常判若兩人。
「先生女士們,可喜可賀,我們成功的切除掉小腸、結腸、腎臟,並完成肝臟縫合手術。該死的暴動把人變成這樣只要幾秒,我們幹活卻得這麼長時間,我要說這事值得哲學家們好好研究下是為什麼。勞煩你替病患縫合!斯皮耶先生。」
「但是夏妮女士,我從沒縫合過傷口!」
「總會有第一次的,你難道還是包莖?去把紅的跟紅的縫在一起,黃的跟黃的,白的跟白的,就這樣縫,一定不會出錯!」
在旁邊聽著,哲學系畢業的安古蘭感到很有思辨意義,她有把握在幾秒內製造出更嚴重的傷患,但治療卻得為此汗如雨下很長一段時間。
「混賬東西!」從手術檯邊退開,夏妮揮舞著鋒刃恨恨咒罵,「見鬼!為什麼?為什麼非得這樣?」
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負責施展醫療法術的法師芭提娜眨眨眼睛。斯皮耶垂下頭活像只鵪鶉。安古蘭則吸吸鼻子。
被拉進來幫忙的少女盯著剛死去的傷員,傷員則盯著空氣,眼神呆滯定格。
盔甲上有烈焰薔薇的騎士大喊著:「嘿,你!醫生!快來幫忙看看!」
「我很忙,」夏妮頭都沒抬,「先把他放在擔架上。等我忙完就去看他。」
「別管那個該死的非人種族,今天的暴動全是他們挑起,立即過來治療爵士,你這該死的庸醫!要知道這位可是尊貴的塞裡安子爵!」
「閉嘴!這間醫院,」夏妮抬高嗓門。她現在很生氣,因為一塊弓矢尖端的碎片卡在矮人的腸子裡,騎士大聲嚷嚷害她沒法集中精神使用鑷子,「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至少在我的手術檯上是這樣。」
「什麼?」
「你聽不懂嗎?」夏妮用鑷子在傷口裡繼續翻找,「我不在乎自己是在幫非人種族還是人類取出身體裡的鐵片,更不在乎你的子爵有多矜貴!反正對我來說,每個躺在手術檯上的人都是同等價值。」
「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的子爵得排隊!」
「你這該死的臭表子!」
「就是這樣,斯皮耶,拿把止血鉗夾住這段動脈。幫我個忙,芭提娜,再來點兒魔法,別讓他動的這麼厲害!」
被忽視的騎士咬牙切齒邁出一步,鎧甲鏗鏘作響。
「臭表子!」他吼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在謀殺!」
「閉嘴,帕特里克。」受重傷的貴族虛弱說道,「醫生是對的,閉上嘴,把我留在這兒,然後回去戰鬥,謹記騎士的美德。」
「可是閣下!我不能夠……」
「這是命令!」
遠處忽然又傳來爆炸巨響,勾起某種恐慌的情緒,怒吼和廝殺、瘋狂的叫喊和馬兒的鼻息似乎就在耳邊,傷員們不約而同用相異的嗓音哀號起來。
而就在這些悲鳴聲中,沒能等到治療的塞裡安子爵死去,安古蘭注意到,那個騎士抱著貴族的屍體含恨離開。
注視開膛剖腹的傷患,醫生手腳不停忙碌,嘴巴也持續碎碎唸叨。
「安古蘭,你說這看上去像不像火鍋,威克上次弄給我們吃的那種,瞧瞧!五顏六色還有這麼多碎片點綴!親愛的芭提娜,發發慈悲施展你神奇的魔法,讓他再鎮定一會!他繼續這樣掙扎,我什麼都做不了!斯皮耶,握緊那把該死的止血鉗!噢親愛的安,幫幫忙你是睡著了嗎?拉緊!用力!」
呼吸沉重,安古蘭費力地嚥著口水,感覺自己快要暈倒。
她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這種味道──混合了血液、嘔吐物、糞便、尿液、腸內未消化物、汗水、恐懼與死亡的可怕味道。
哭嚎和哀慟聲此起彼伏無休無止,一雙雙血淋淋、黏糊糊的手朝她伸來,好像少女是他們的救星,能夠拯救他們、把他們帶出這個地獄……。
「繃帶!棉籤!止血鉗!不是這邊!斯皮耶!做事的時候小心!我發誓你敢再犯一次錯,我就拿止血鉗敲你的頭!聽到沒有?我會敲你的頭!」
夏妮的斥責不是針對自己,但是安古蘭很清楚自己的表現相較男助手只有更糟。
這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她想著,在這裡我能做的不會比隨便一個普通人好,肯定有更適合我的工作。
對她來說,不斷累積的疲憊與壓力比砍人痛苦太多,更可怕的是傷員還在源源不斷送來……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傷員。
「哇嗚!這是個幸運女孩,她的狀況好轉了!再拿個止血鉗來,安古蘭。在這兒,鉗住血管!做得好,斯皮耶,保持下去!芭提娜,擦擦你的眼睛和臉。還有我的……」
終於趁這個短暫空檔,安古蘭抓來一個護士取代自己,接著坐到門外的臺階擦拭鋼劍,上任「守門人」這個有前途的工作。
她認出他了,不久前送某位貴族來的騎士,子爵的名字好像是塞西安還是塞裡安?總之來不及治療他就已重傷身亡。
現在面前這位膚色蒼白的中年騎士,瘦削臉龐法令紋尖刻,細細的眉毛擰起,眼神陰鷙酷烈。
其實少女可以不攔住這些騎士,儘管鷹眼視覺中他們光譜偏向紅色,但是顏色很淺很淡,說明敵意主要不是針對自己或夏妮。
那麼是對臨時醫院裡的其他人?……,她忽然猜到這傢伙帶人來想幹嘛,設身處地換成是自己與團長,說不定她也會想大殺特殺。
可是這會造成大混亂,並讓學姐的辛勞化為烏有!
憶及醫院見聞,她深深的吸口氣,盯住對方瞳孔,「安古蘭·柯里昂,騎士,你的名字是?」
認出少女是剛才裡面的助手,對方有些驚訝的瞇起眼睛,「帕特里克·德·維茲。」他冷冷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