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晏斯時住的是島上為數不多的度假酒店,二樓帶個泳池,能一邊游泳一邊看海。

辦了入住手續,聞疏白打算先遊幾圈,過兩小時再吃一頓夜宵。

晏斯時則想下去散散步。

他淋浴之後換了身衣服,去走廊另一端敲夏漓的房間門。

片刻,門開啟。

她好似也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溼的,散發酒店用的洗髮水的香氣,清淡的白茶味。

「要出去散散步嗎?」

「好啊。你等我一下,我稍微吹一下頭髮。」

夏漓將門開啟兩分,正準備叫他進來坐著等一下。她住的這間房帶陽臺,海景特別漂亮。

他說:「我去樓下大廳等你。」

「……好。」

夏漓將頭髮吹到七分幹,下樓去找晏斯時。

晏斯時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翻一冊雜誌,他抬眼看過來,闔了雜誌,起身。

酒店門口就是海。

他們沿著退潮的沙灘往前走,夏漓穿的是平底的單鞋,矮矮的一點跟,平日通勤常穿。此刻走兩步便有沙子進去,她索性脫了鞋,赤足。

晏斯時伸手。

夏漓有些不解。

晏斯時徑直微微俯身,接了她手裡的鞋,兩指拎住後跟提在手裡。

海風拂面而來,帶一股鹹潮的氣息。

夏漓今日情緒大起大落,此刻有些沉默,時而抬手,將吹亂的頭髮往耳後捋去。

晏斯時則在想先前夏漓情緒爆發時說的那番話,那不像是在說聞疏白,也不像是在說這次的事。

「……你那時候找過我?」晏斯時出聲。

夏漓腳步稍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他會問,「……當然。王琛和陶詩悅都找過你。我以為,那時候我們至少算是朋友的。即便我不是,王琛也是。但是你……你好像對在明中的一切都毫不留戀。」

「不是。」

夏漓察覺到晏斯時停了下來,頓步,轉過身去。

晏斯時沒有提鞋的那隻手抄在長褲口袋裡,他抬頭看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夏漓不說話,就站在原地。

她在等,等那扇門究竟會不會開啟。

夜色裡,晏斯時略顯蒼白的臉,有種孤肅的靜默。

終於,他說道:「離校,到去波士頓,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的記憶很模糊。直到現在也很難回想起來具體的事。你或許不信,我不記得我具體是怎麼離開楚城的。」

夏漓微怔。

「……抱歉。本科我除了上課就是在睡覺。藥物讓我很不清醒,也無力維持生存之外的其他事情。」

「……什麼藥?」

「助眠的,還有,抗抑鬱的。」他聲音很平靜。

夏漓這時候才後知後覺般的想起,白天聞疏白去找她,提到了「心理醫生」。

「……那現在?」

「讀研的時候已經停藥。現在可以正常生活,偶爾做心理諮詢。」

當然,最近變得頻繁。

孟醫生的醫案上,最近的記錄,都是:「她」。

他不提她的名字,只說「她」。

她讓他一點一點想起了很多高中的事;和她在一起,才覺得社交不算無聊,尚有意義;她讓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已然回到正軌,因為他產生了對親密關係的渴望。

她很溫柔,但其實柔中帶刺;她也很漂亮,眼睛尤其。

她好像是他與世界的一根紐帶,通過她,他可以擁抱世界上的更多,雖然他依然覺得大多數事情都很無聊。

和她分離片刻就覺得焦慮,渴望長時間待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做,哪怕只看著她睡覺。

她好像一直很缺覺,這正合他的心意。

他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怎樣的節奏才算合適,這樣早地就送玫瑰,是否唐突。可又覺得別的花與她不相稱——他對她沒有玫瑰之外的心情。

他不怕坦誠,他對她有性的衝動。但從未主動地幻想過她,因為害怕褻瀆。

但他還是搞砸了,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是他越界,也或許她看出來,他內心世界還是一片沒有重建完成的廢墟。

每次偶遇時的若無其事總讓他不得其法,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心裡是一片沸騰的名為嫉妒的硫酸池。

他不想看見她身旁再出現其他男人。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忍耐。

夏漓起初的震驚都變成深深的自責,「……抱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我不會……」

晏斯時低聲道:「你別道歉。這跟你沒關係。」

「我什麼都沒幫到你……我還衝你發火。」

「不是。你今天過來找我,對我而言很重要。」

他其實不太信,但電話開機的一瞬間,恰好就接到她的電話,未免太像是一種宿命。

夏漓有片刻失語,因為晏斯時此刻看她的目光,就像夜色中的海,一種緘默的深邃,在她心裡掀起隱隱而不絕的潮聲。

「真的嗎?」

「真的。」

夏漓往前走了一步,看向他的眼睛,「那你答應我,以後不管去哪裡,都先跟朋友打聲招呼。我擔心你,聞疏白也擔心你,還有你外公外婆……如果我們對你不是可有可無。」

「好。」

「那拉個鉤?」

她伸出手。

他輕笑了一聲,大抵覺得是小孩子的幼稚把戲,但還是伸出手來,勾了勾她的小指,再印上大拇指。

夏漓轉身,他們繼續往前走。

沒一會兒,那阿翠超市就出現在視野中。

夏漓望了望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樹,想到什麼,說:「你等我一下。」

她朝著超市一路小跑而去。

晏斯時不明所以,加快了腳步跟上前去。

他看著她進了超市,不知道跟老闆說了什麼,阿永跑到了後面的貨架,隨後她也跟了進去。

沒一會兒,夏漓跟阿永走出來了,手裡多了一根紅布條。

晏斯時一時怔然。

夏漓摸了摸阿永的頭,「以後你們開展這個業務賺錢,一條收20塊。」

「我爸不讓。」

「那你偷偷的,賺的零花錢都自己花。」

阿永「嘿嘿」笑。

夏漓這時候抬頭看向他,說:「你過來幫一下忙?」

三人朝那棵大榕樹走去。

到了樹下,晏斯時放了她鞋,接過她遞來的布條——像是從什麼紅色橫幅上剪下來的一段,剪得不甚整齊。

布條上拿黑色記號筆寫著:

願晏斯時永遠記得歸處。

他看著這行字,沒有說話。

心裡想道,你就是我的歸處。

阿永催促:「快掛起來!」

夏漓說:「掛高點。」

晏斯時踮腳,捉了範圍內最高的一根樹枝,將那紅布條繞了一圈,打個結,繫緊。

海風吹過來,那紅布條隨之招擺。

晏斯時想到那年古柏蒼翠,香灰彌散,她被冬日的寒風吹得鼻尖泛一點紅,眼裡亮晶晶地映著被他掛在高處的布條。

那上面是她的祈願,願所願得償。

他低頭看向夏漓,她跟阿永都正望著那布條,似是很滿意。

晏斯時抬手摸摸阿永的腦袋,「你快回去吧,我跟姐姐要單獨說兩句話。」

阿永嘿嘿一笑,擺擺手就走了,「你們下回再來玩啊!」

一時寂靜。

晏斯時看著夏漓,「我有幾個問題。」

「嗯?」

「回北城以後,我能請你吃飯嗎?」

這樣簡單的問題,倒是讓夏漓有點驚訝。

她故意說:「我要考慮一下。」

「看電影呢?」

「也要考慮一下。」

「音樂會?」

「還是要考慮一下。」

晏斯時頓了頓,「那有什麼是不用考慮的?」

夏漓已經忍不住笑出聲,「……這個也要考慮一下才能回答你。」

晏斯時也笑了。

夏漓看著他眉眼舒展,如玉斐然,忽然覺得。

能得他這樣一笑,人間風月都如塵土,不值一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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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