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陶媽媽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夏漓想到那時候聽人說的,陶詩悅媽媽是外科醫生,晏斯時外婆退休前也是同一科室的。

陶媽媽稱呼的「戴老師」,應當就是指晏斯時的外婆。

陶詩悅這時候出聲:「媽你吃飯訂的哪兒?」

「國際大酒店啊。」

「他們家菜味道怪老套的,晏斯時一定吃不慣。你定晶港城唄,這半年新開的,我跟爸去吃過,菜式很新,海鮮都是空運過來的。」

陶媽媽伸手摟了摟陶詩悅的肩膀,笑說,「那行,聽你的。還是你們年輕人會玩,跟得上時代。」

晏斯時一直沒說話。

陶媽媽又看向晏斯時,「對了小晏……我聽說,你媽媽也回楚城了?」

夏漓看見晏斯時兩分遲疑地點了點頭。

「上回陶詩悅爸爸跟你們吃飯,倒是沒見著她?」

「……嗯。」

「我上回見她,還是你初中暑假,她帶你回來探親的時候。這回聚餐要是她也能去就好了,還能敘敘舊——你不知道吧,我跟你媽媽還是小學同學呢。」

「可能要抱歉了。她身體不大好,醫生建議靜養。」

難得的,夏漓從晏斯時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諱莫如深,彷彿他有些排斥聊這話題。

陶媽媽似還想說點什麼,這時候電話響了。

她接通說了句「馬上就來」,而後對晏斯時說:「陶詩悅他爸在催了,我先帶她出去。下回聚餐再見啊!」

晏斯時點了一下頭。

陶詩悅和她媽媽離開了。

晏斯時在出口立了片刻,沒回教室,從出口出去,右拐。

那邊是食堂、廢棄老教學樓和高三年級所在的方向。

夏漓只猶豫了半秒鐘就跟了上去。

她已經偷聽了那麼多,根本不在乎自己再越界一些。

她有種隱約的感覺,最後陶詩悅媽媽提到晏斯時媽媽的那幾句話,讓晏斯時很不高興。

夏漓走在陰影裡,與晏斯時隔了段距離,不遠不近。

他腳步很快,似攜了一陣風,沿路幾盞不甚明亮的路燈,將影子拉長又變短。

那身影經過食堂,逐漸慢了下來,到了老教學樓那兒,隨即一停,右轉。

一段石階,向上延伸,高處立著明章中學第一任校長的雕塑。

晏斯時一步一步走上石階,坐了下來。

黑暗裡,那身影似是摸了一下長褲的口袋,然後便不動了。

他一定心情不好吧。

夏漓躲在教學樓牆體投下的陰影裡,遙遙地看著。

她好羨慕他的影子,至少它就在他身旁。

晏斯時長久地坐在那兒,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遠處操場上播放電影的聲音隱約傳來,倒顯得此處更加安靜。

夏漓皮膚都被吹得發涼。

也就在此刻,她下定了決心,要是什麼都不做,往後她回憶起來,一定會覺得懊悔。

思考片刻,夏漓將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姜虹打了個電話。

姜虹顯然對這個時間接到她的電話很是意外,「怎麼了漓漓?沒上晚自習?」

「今天運動會,晚上看電影。」

一邊說著話,夏漓一邊從牆根處走了出去,低頭走向前方的石階。

「哦?怎麼樣?你參加了什麼專案?」姜虹問。

「我沒參加,在幫忙。」

「哦……」

夏漓低頭踱步,像她平常跟姜虹打電話時那樣,全程未曾抬頭。

她演不了那麼逼真,此刻假裝沒有注意到石階上有人,已然用盡她畢生演技。

她們母女交談,一貫是這樣,內容匱乏。

像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姜虹在那邊問:「缺不缺錢?」

「不缺,夠用。」

「天冷了,你平常自己注意啊,多穿點衣服。」

「嗯。」

這時,裝作意識到了前方有人,夏漓倏然抬頭,又愣了一下,對著手機說道:「媽你跟爸爸也注意身體……我先不說了,晚上回去再打給你。」

「你也要勞逸結合啊。」

「嗯。」

夏漓掛了電話,看向此刻已經抬起了頭的晏斯時,「……抱歉,沒注意到這裡有人。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晏斯時向她投來的一眼分外疏淡,「沒有。」

夏漓頓時覺得惴然,她是不是演技太拙劣,已被他看穿自己是個變態跟蹤狂。

她沒法多想,硬著頭皮說:「哦……正好,你的外套。」

卸下書包,從中拿出那清洗晾曬,疊得整齊的運動外套。

她走近,遞過去,頓了一下——

少年兩隻手臂搭在膝蓋上,而手裡捏著的,竟然是一包香菸。

「……謝謝你的衣服。」

晏斯時伸手接過,「不用。」

「還有這個……」夏漓從自己背包側面口袋裡摸出耳機和打火機,解釋道,「衣服我洗過了,洗之前拿出來的……」

晏斯時伸手,從她手掌裡抓起耳機和打火機。

他手指竟比那枚銀色的打火機還要涼,那瞬間觸到了她的掌心,她像是被什麼輕輕地啄了一下。

「謝謝。」晏斯時說。

夏漓頃刻間無法出聲,手垂落下去,她悄悄捏住了手指,不知是想將那一下的觸感抹去,還是長久留存。

晏斯時將耳機往校服外套口袋裡隨意一塞,打火機拿在手裡,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低頭銜住。

「嚓」的一聲,打火機噴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掌攏了一下,那一霎的暖色焰光照在他冷白的臉上,垂眼瞬間,像裁開一段黑夜,薄長睫毛投下明顯的陰影。

夏漓父親的那些朋友都是粗人,她見多了吞雲吐霧的老煙槍。

因此一眼看出,晏斯時點菸和抽菸的動作都還很生疏,明顯是個剛學會不久,且應該並沒有嘗試過多少次的新手。

所以,他其實真真切切是個優等生。

連做起「壞事」來,用矯情的話形容,都有種墮落的破碎感。

晏斯時修長的手指夾著煙,抬眼,清淡地瞥她一眼,「會告訴老師嗎。」

彷彿他只是隨口一問。

她告訴不告訴的,他並不在意,這樣的好學生,又是學校的財神爺,老師知知道了又能拿他怎樣。

她如同飲下徹夜涼風,喉嚨竟不自覺地一梗。

不會,她會變成共犯。

「這裡平時經常有情侶約會,老師也會時不時過來巡查。我知道有個地方……」她出聲,好似又有些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鐘樓的四樓,是個堆放桌椅的空教室,基本沒人去,適合需要安靜的時候,一個人待著。」

她作為廣播臺臺長,經常出入鐘樓。

那是她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

如果他需要的話,她樂意分享。

晏斯時看向她,臉上浮現淡淡的訝色,片刻後說:「謝謝。」

夏漓沉默了一霎,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操場在放電影,你不去看嗎?」

「不去了。」

「……那我先回操場了。」

晏斯時點了一下頭。

夏漓不再打擾,轉身離開。

將要拐彎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黑暗裡一點如似漂浮的紅色火星。

回到班裡,林清曉也已經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老莊剛剛來查崗,我說你上廁所去了。」林清曉湊過來低聲問。

「隨便去逛了一下。」

「我跟你講我剛剛嚇死了。」林清曉小聲吐槽,「教導主任剛才領著幾個紀律組的滿學校巡查,我差點被逮住……」

夏漓手臂撐著前方同學的座椅靠背,將額頭靠在了手臂上。

林清曉聲音一頓,關切地湊過來,「怎麼了?」

「……沒事。有點胃痛。可能是餓得。」她輕聲說。

剛剛的事,彷彿榨乾了她所有的勇氣與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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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