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該成家立業啦,你家就你一個,你不知道你奶奶每天多著急,等著抱重孫子哩。」
周正笑了笑。
他年紀也真不小了,二十七歲。
村裡就這麼些人口,年輕人都外流出去,留下來的都是長輩,最喜歡嘮嗑談八卦,周正是在村裡人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父母死後,村裡老人都偏疼他一些,除了結婚娶妻這點,什麼事都能把周正拎出來誇一誇。
原本打算在村裡住一個晚上,誰知村裡有事耽擱,大隊那邊統計村裡經濟林田畝,把周正這個高材生拉去幫忙,他跟學校相熟老師換了個課,多住了一晚上,回去那天又直接去學校上課,當天晚自習還有加班,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
他跟林霜都不是黏人的性格,手機上很少頻繁的聊天,這兩天打過兩三個電話,給她拍了幾張照片,零零碎碎聊了店日常,林霜知道他要晚回來,也沒說什麼,只回了個「ok」。
到家的時候,家裡只開著一盞黯淡的廊燈,林霜的房間門關著,有暖光從門縫透過來,周正有聽見熱鬧的笑語聲,不知道是綜藝還是什麼電視節目。
他去敲林霜的門,她喊了聲進來,推門看見林霜坐在瑜伽墊上抹身體乳,盯著平板電腦看綜藝節日。
「回來了?」她忙裡偷閒扭頭問他。
「嗯。」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林霜暫停節目,從瑜伽墊上起來,走向他,臉上帶著自然微笑。
「家裡沒事吧?」
「沒事,挺好的。」
「累不累。」
「還好。」他問她,「這兩天吃什麼了?」
「挺多的,我跟苗彩出去吃了火鍋,在奶茶店也請了次客。」
周正點頭。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她扶著門,笑臉盈盈。
「好,你也早點休息。」他跟她道晚安。
洗完澡出來,林霜房間的燈已經關了,靜悄悄的沒有聲音,周正看了眼,回了自己房間。
在床上看了會書,他也關了燈,在黑暗裡躺著,閉上了眼。
大概躺了會,他又直挺挺從床上起來,站在屋子中間,停留了會,走出去,輕輕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敲門聲很輕。
林霜這會還沒睡著,聽見咚咚兩下敲門聲,在周正離開之前,終於有了回應:「進來吧。」
屋裡很暗,他眼睛適應了那麼一會,看見她趴在枕上,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走進了她的臥室。
「怎麼了?」
周正不說話,屋裡能聽見他沉沉的呼吸,他俯身,手臂撐在床沿看了她一眼,而後果斷把林霜連人帶被撈起來,摟在懷裡往外走。
林霜在他胸口砸了下:「你出息了啊,採花大盜半夜三更強搶民女。」
她笑得格外燦爛。
「去我房間睡。」
「我大姨媽來了。」她傲氣。
「我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特別的想她,想到焦灼不安,要佔據在懷裡才能緩解。
什麼都不做也好。
住在一個屋簷下,他們並不是每天都同床共枕,不做愛,她就在自己房間過夜。
周正埋在她的秀髮間,深嗅她頭髮的香氣,像眷戀和思念。
林霜模糊感知他這種情緒,拍拍他的臉頰。
「想我了?」
他挪到她後頸,鼻唇貼著她耳後的肌膚,這裡她習慣性會用一點香水,他說不上來是什麼香氣,就是那種沁入脾肺,讓人倦倦的甜香。
「嗯。」他聲音悶悶的,啞啞的,帶著壓抑和委屈,「昨天就想回來。」
她會有點小得意。
她能感覺他那種沉沉的、踏實的愛意,很有安全感,不必擔心某一天他會不告而別,悄然消失。
愛她,想她,是對一個女人最崇高的讚美。
她扭頭吻他的唇,給他一點甜蜜和安慰。
兩人相擁接吻,一下下啄著吻著,像喝水、呼吸那樣自然,激情和慾望少一點,柔情繾綣多一點。
他期期艾艾問她:「霜霜……你想我嗎?」
「有一點吧。」她平靜答。
會有一點點不習慣,以前同居的時候,他也週末回老家,甚至出差,她也有不在他家過夜的時候,那時她只需要拎包走開,外面的世界那麼大,都是好玩的地方。
現在是她的世界裡塞進來一個人,那個人暫時離開,家裡少了一個人的氣息,少了聲音和感覺,她有點奇妙的感覺。
假如愛也是一個自由生長的過程,從萌芽到逐漸茁壯,達到頂峰再到枯萎消逝,他們分別處於哪個生長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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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既然接觸了漆靈,就有打算跟他好好相處,但他不想和漆靈聊家庭和過往,所有行為異常的孩子都是過去傷痛經歷的投射,99%重組家庭裡孩子都有失落和創傷,這是無解題,對於在快節奏重負擔教學模式的學校,一個老師不會有大量時間,像心理醫生一樣,細緻溫和去慢慢開啟學生的心結。
就像過橋一樣,有些人會自己順利走過來,絕大部分人會徘徊一陣才能認清方向,極小部分人會永遠留在橋上,選擇教師這個職業當然也是為生計,但也要在關鍵時刻指引方向,用一種更簡單直接的方式讓更多的學生順利走過那座橋。
就像當年他跟著村裡人南下去沿海某城市打工,接手新班級的丁嚴找不到該入學的周正,因為電話空號親自跑了一趟荷塘村,打了四五個電話召不回人,最後買了張火車票把周正領回來,就這麼一個舉措,周正此後的人生才按部就班走下去。
漆靈性格彆扭,卻還沒彆扭到極致,至少在漆雄的耐心下,他能聽聽漆雄的話,他對周正有戒備心,周正不和他打感情牌,倒是會抓著他幫點小忙,上課時多看兩眼,吃完飯逮去打個乒乓球什麼的。
不過漆雄一直有打電話,邀請林霜和周正去家裡做客。
說來說去,大家都是一家人,理應多走動走動。
林霜推辭了好幾次,實在推辭不過,終於還是點頭應下來,帶著周正過去吃個飯,付敏知道了也很高興,特意叮囑了好幾次,讓他們兩個別帶東西,空手而來。
空手倒不至於,但林霜象徵性買了一點水果和零食。
周正看了她手上那點東西,真心覺得有點單薄,瞟了一次又一次,他心裡也緊張,算是第一次上門做客,身份其實很難拿捏。
林霜知道他想什麼,笑道:「太隆重了反倒不好,我們先把姿勢擺足。」
噴泉廣場就有直達郊區的公交車,兩人坐上公交,林霜一直低頭玩手機,偶爾抬頭看看。
公交車到站,林霜站著不動,周正眼神詢問,她回他:「我不認識地方,這片規劃太亂,路都一樣,門牌又不清楚,我找不到我媽家。」
她一個月見付敏一次,上一次來是半年前,模糊記得路,卻又記得不夠清楚,說白了,也是不上心,根本懶得記。
周正心裡略有點酸意,好在很快就看見付敏和漆杉,母子兩人一起來接他們。
家裡已經有飯菜飄香,菜式很豐盛,看得出來是主人費心招待,飲料酒水一應俱有。
漆靈也在,看見周正來,面色倒是平靜,在學校這麼相處下來,他和周正雖然不算太熟,至少也不太陌生。
「來來來,大家一起吃飯。」
席間吃飯的氣氛好極了,至少比以前林霜來的時候要好,漆靈不鬧彆扭,漆杉插科打諢,付敏有功夫照顧林霜,漆雄和周正聊得很順暢,大家都能和周正聊聊,沒有冷場的時候。
吃完飯,天氣又好,周正帶著漆杉,漆雄拉著漆靈去樓下打羽毛球,林霜和付敏留在家裡收拾桌面。
林霜看見付敏鬢邊的白頭髮越來越明顯,終於忍不住:「家裡有沒有染髮膏,我給你染染頭髮吧。」
以前染頭髮都是付敏自己動手抹藥膏,看不見的地方支著漆雄來幫個忙,有林霜在,女孩子總歸貼心又懂事,付敏只用坐著歇息就行。
母女兩人在陽臺上,林霜一點點往頭髮上揉染髮膏。
付敏對周正印象很好,不過家庭背景不太瞭解,問了問林霜。
「他家裡在鄉下,很小父母出事過世了,跟奶奶和叔叔家一起生活,前幾個月剛買了房,眼下攢裝修錢呢,也挺不容易的。」
別的都很滿意,就是經濟上不太配得上林霜,付敏皺了皺眉,只說:「你喜歡就多接觸接觸吧,我覺得小周老師人還是很不錯,人肯上進,又能照顧你,那就很不錯了。」
她女兒模樣最漂亮,當然不缺男朋友,但付敏也知道林霜的性子,以前家裡底氣給得太足,眼光又高,性子又傲,還要人照顧,輕易看不上一般男人。
那幾年裡,林海入獄,林霜大學畢業離開宛城,換了好幾次電話號碼,好幾年也沒回北泉,付敏常常聯絡不上她,怕她被男人騙,誤入歧途,林霜不耐煩:「以前家裡也是有點錢的,我不至於那麼膚淺被人拐賣,再說了,我憑這張臉就能找個有錢男人當長期飯票,沒必要自己毀自己,你放心吧,我不會走歪路。」
「我沒想那麼多,覺得他為人還可以,談談吧。」林霜淡聲道,「至於更長遠的事情,沒有考慮過。」
「今天吃飯其實不打算帶周正來的,我看漆叔叔的意思,是非得接觸接觸,才約著他一起來。」林霜開門見山,「你們別把我倆想得太好,也是剛開始的關係,八字還沒一撇,漆靈的事情,該謝的還是要謝謝他,該少的一點也不能少。」
「知道。」付敏點頭,「漆靈要是能考出去唸大學,家裡也安生點。」
打完羽毛球,漆杉和周正關係一下子突飛猛進,還囔著加了周正的微訊號,林霜都不知道現在的小學生都有了微信。
漆雄大概和周正聊了聊,連漆靈都是一臉平靜,樣子乖順了挺多。
林霜和周正告辭回去,付敏和漆雄都要送送兩個,周正溫聲拒絕:「叔叔阿姨不用了,我記著路,我和霜霜自己回去就行。」
林霜掀開眼皮,懶懶的看他一眼,對付敏說:「你回去吧,真不用送了。」
兩人起身往外走,半路上,周正停住腳步,看了身邊人一眼,自然而然牽起了林霜的手。
林霜任由他牽著。
「回家吧。」他如是說,「晚上給你做點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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