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破法從深淵撈回了奚平真身,卻又再次將它困在禁靈之地。八年來,它始終獨自藏身於鄉野小院中的歪脖子樹裡,只有一把《去偽存真書》影印的仿品陪在主人身邊。碎一把,重做一把,週而復始。
它就和它的主人一樣,不斷地掙扎,不斷地被禁錮,然而哪怕身在不見天日處,琴音也翻起了無數風雨。
支修伸手在太歲琴上勾了幾個音,不成調,便將琴交還給奚平:「我小時候學過一點,看來是都還給先生了,過來,給師父彈點什麼。」
奚平沒動。
他打從筷子能使利索了開始就玩琴,聽過的調子都能複述個七七八八,然而此時接住琴,浮在心頭的卻只有那首荒涼蕭疏的還魂調。
「您想聽什麼?」
支修想了想,很放鬆地往化外爐上一靠:「就你名動菱陽河——拿了花魁桂冠的那首。」
「說了那是謠傳,」奚平勉強笑了一下,「那是給朋友捧場,憑您徒弟我這天人之姿,拿花魁還用得著費勁唱歌跳舞?往那一站,誰不承認本人壓豔群芳誰瞎。」
支修:「……」
奚平挽起袖子,手指按在琴絃上,半晌沒動,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師父,我想不起來調了,換首奔喪的您湊合聽行嗎?反正紅白都是喜事。」
「去你的。」支修笑罵了一聲,目光穿過峽江,望向對岸的大宛渝州,停運的騰雲蛟大橋冷冷清清,循著鐵軌,能一眼看見高高的鐘樓。
他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道:「我小時候沒有那麼多稀奇的車和船,去南郊踏個青也要騎一天馬,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渝州,送我阿姐嫁人。」
「嗯?」
「姐夫是家中世交之子,他二人從小訂的親,本想著知根知底,不料世伯外調渝州,舉家遷到了這邊……大人都說以後怕是難見了,後來三十多年,果然只有稀薄的音書。」
奚平擦著本命琴,靜靜地聽著,沒接話。
凡人車馬緩慢,思念長、壽數短,倏忽如露水,生離死別何異?
「我那時卻還小,不明白這些事,只覺渝州風物大異於金平,看什麼都新鮮。我姐從小就是個瘋婆子,縱著我跟當地孩子下河摸菱角、抓蝦蟆兒,出餿主意讓我養在大哥茶壺裡。後來良辰吉時,她嫁人,我給她當花童,還被渝州飴糖粘掉了第一顆牙,」支修轉向奚平,「吃過渝州飴嗎?」
見奚平搖頭,他便突發奇想似的在身上摸了摸,居然真從身上摸出幾枚銅錢:「壓歲錢,拿去對岸買一包回來。」
「謝師父,」奚平嘆了口氣,「您可真大方。」
他頃刻間通過轉生木在峽江兩岸打了個來回,將銅子放在一戶小商販窗前,用樹枝勾了一包糖回來。
渝州口味接近楚人,飴糖放嘴裡,師徒倆同時一臉慘淡。
支修:「還是那味,嘶……跟藤椒瓜子不相上下。」
奚平:「您那牙掉得真冤。」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被對方話音打斷。
奚平沉默片刻,終於從方才的麻木中回過神來,撐著頭苦笑起來。
「我在渝州待了大半個月,盡興極了,直到臨走,才知道阿姐不和我們一起回去了。我傷心極了,跳車跑回去找她,大哥派人來捉我的時候,我賴在她車裡不肯走,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支修將發苦的渝州飴推到左腮,「你知道我姐對我說了什麼?」
奚平被飴糖黏住了牙,含糊地應了一聲:「什麼?」
「她說,‘沒有分別,就沒有思念,不散場的宴席無人能盡興’。」支修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奚平,「我入道無悔,但現在想起來,若是病死在三十歲的時候,未必不如現在盡興。世上唯你沒有道心,士庸,自己憋很久了吧?其實人築基時,就跟死了差不多,對不對?」
奚平猝不及防,「喀」一下咬碎了糖塊。
「放心,為師道心還沒碎。」支修說著,攤開手心,手裡有一枚雪裡爬的種子,「‘邪魔外道’總是皮實一點——在化外爐裡看見了什麼?去破法裡,放給我看。」
奚平猶豫半晌,將支修的神識帶進了破法空間,原本小心翼翼地想將化外爐中所見粉飾一下,不料也許是這些鬱結在他心裡堵太久了,才起了個頭,便一發不可收拾——
奚平忙收斂神識,想將師父的神識推出去,支修卻用照庭壓住了他的肩,劍修持劍的手穩如泰山。
即使禁靈,蟬蛻神識也遠快過其他,支修只一眼看完了來龍去脈。
「三日夢草啊,」奚平膽戰心驚地觀察著師父的反應,卻見支修笑了,「原來如此。」
「二手伴生木啊,」支修用照庭拍了他一下,嘆了口氣,「你沒注意到,元洄死時,真元沒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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