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平似乎被「信命」倆字敲回了一點清明,方才幾乎已經彌散的神識正抵死反抗似的,拼命聚攏,兩人之間的金線繃緊了。
與此同時,奚平心裡確準了一件事:王格羅寶肯定不能讀他的心,但明顯能知道他心境平穩還是動盪。這南蜀邪祟應該是在對他神識施加某種邪術。
隱骨就是附在他神識上的,因他反抗,才在破法庇護下暫時脫身。
王格羅寶沒理由給幫著隱骨……那破骨頭又不會念他的好,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王格羅寶想通過他得到隱骨!
「我知道你不信。」王格羅寶不給他細想的機會,嗤笑一聲,「你們這一道,自古就有些邪性在身上。」
「那時候,玄門沒有摸索出修行體系,沒有後世那麼多用藥、灌靈、一年開竅的‘速成班’,能開靈竅的都是真正的修行者。他們無人引路,或遭劇變,或經過漫長的摸索和頓悟,幾乎都是有道心的。而元洄身為聖女之子,得天獨厚,據說他小小年紀就遠走他鄉,就是因為母子不合。此人不信天地有靈、萬物有命,不信鬼神不通道,與自己出身的部族格格不入。
「巫們見他身上靈氣逼人,以為他比老祖強,試藥必能成功,他親孃卻知道,元洄引靈早,不過是天資卓絕,他根本沒有道心。打從巫王下手搶奪長生不老丹,復仇聖女就一直在暗中等著,她將成功築基的修士視為活屍,試想……假如巫王在認不出本族煉活屍秘術的情況下,服下丹藥,要麼爆體而亡,要麼千辛萬苦地成功將自己變成‘活屍’,該有多諷刺?在她看來,這才是復仇的滋味。
「至於無辜試藥人……她看見巫們抬了棺材進去,卻只是冷眼旁觀。天下英雄那麼多,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也沒人幫過她不是?誰知陰差陽錯,叫她惡蛟咬尾。」
奚平試圖充耳不聞,神識掙扎得更厲害。
王格羅寶輕輕地「呵」了一聲:「看來你還是不信,那麼接下來的故事,你聽完或許能對‘天命’多一些敬畏。」
「復仇聖女認出兒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雖天資卓絕,是個靈骨洗練的開竅半仙,但缺了最關鍵的‘道心’。築基丹凝成的真元無處著落,他靈臺崩裂,眼看無藥可救。於是聖女用了一個秘法——」
奚平將他的話音當王八唸經,《經脈詳解》背完了序章,就在這時,他聽見王格羅寶吐出兩個字:「換命。」
奚平激靈一下,腦子裡的《經脈詳解》飛到了九霄雲外,一頁不差地還給了師父。
他那本來已經凝在一處的神識行將魂飛魄散一般,神識的「軀幹」部分幾乎全被王格羅寶吸走,只剩下兩條腿。
「啊……你當然記得‘換命’。」
奚平死都不會忘。
那是一種決絕的符咒,繪在自己貼身的東西上,同時讓受術人喝下一滴自己的血,就能在受術人受到致命傷的時候以身相代。它不需要多高的修為,別比被保護人低就以至符咒無法生效就行……只要心誠。
當年金平大選,將離將他拉進漩渦的同時,用生辰玉和茶裡的血給他下了「換命」,一步一步將他推到如今這一步。
暗無天日的仇怨,孤注一擲的復仇者,走投無路時主動異化的身軀,崩潰在弄人的造化下。
古蜀之地不知名的聖女,菱陽河邊薄命的花魁。
叛逆離鄉的兒子,懵懂無知的紈絝……
那具骨像一個輪迴。
「這位復仇聖女在最後關頭,將自己的血化霧,描繪出換命符,打入元洄七竅。兩人生死顛倒,聖女靈臺炸裂,當場身亡。築基的真元炸開,將周遭半仙凡人全體波及了進來,元洄和看守的巫粉身碎骨,到九泉之下跟他們活屍武士作伴去了。元洄卻被包裹在一團印了換命的血霧裡。
「換命保下了他的神識,血霧中殘存的靈氣聚合,重新捏成骨肉……他就像被母親重新生了一遍,再世為人,邁過了築基關。
「他沒有道心,不能在錘鍊道心的時候擴充套件真元,只能通過碎體的方式,一次一次死而復生,像是有了一位永恆的母親。
「而當時在場的,除了他,只有一個人還活了下來,見證了這一切——我族老祖。巫們眼見他越來越衰弱,只當他是試藥失敗品,便將他扔在石棺中自生自滅。靈骨不全,被迫服下築基丹的人太痛苦了,所以他當時就跟你現在一樣,人不能動,神識是醒著的。
「聖女粉身碎骨的時候,炸裂的真元被石棺擋住了大半,靈氣和聖女的骨粉剛好補上了老祖那差一點的靈骨。」
奚平的神識已經完全不成形,纏了他一身的金線漸漸與軀體脫開,他身體死氣沉沉地往水底沉去,而王格羅寶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具金燦燦的骨架,話音越來越急:「所以老祖手上,一直有一小部分骨,與元洄的隱骨出於同源。」
天波老祖老人家一生都在被那些鼠目寸光的族人辜負,豈會盼著他們好?只可惜生不逢時,他沒有劍宗那樣的機緣,讓崑崙先起了勢。
老祖只想往上爬,道心其實與這所謂的虛偽大道不合,本來會就此黯淡,還多虧這一小段同源骨,將元洄聚的靈引流給他。
「既然你們都不想要這隱骨,不如給我……」
只要他用老祖留下來的這一小截殘存隱骨吞噬了奚平神識,乘船離開禁靈地,就能自然而然地和隱骨融為一體。
當年老祖在無渡海功敗垂成的事,他就要成功了。
陰差陽錯,這一次,隱骨居然還得到了北絕山外古銘文。
豈不是上天註定,要送他登上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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