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有憾生(二十七)

天之嬌女,家國門派一夜傾覆,她從雲端摔落煉獄,心裡絕不會只有家國大義……宛闔之戰又不是她的錯。可是陰差陽錯,後果卻要由她這倖存者來擔。餘嘗聽見她口齒清晰地說了幾句「憑什麼」。

除了倉皇無措,楊婉一部分仇恨和怨憤是指向瀾滄派的。

她還無數次想拋棄族人,隱姓埋名,離開百亂之地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讓餘嘗毛骨悚然的,是她的掙扎與埋怨後面,間或就會接一句冰冷的「為了大義」「瀾滄百代,系你一人」。

兩邊拉扯,有幾次,西王母差點又從入定中驚醒。

周遭靈氣紊亂,餘嘗從含沙射影中感覺到了她搖搖欲墜的意志力,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忙小心地催發了一點「含沙射影」。

每當西王母雜亂的絮語激烈起來時,餘嘗就適時地通過影子,在她耳邊說上一句:「沒有退路了」「瀾滄山只剩你一個了」「族人都在看著你」之類,將左搖右晃的天平往前略一推。

西王母反抗的思緒被含沙射影適時地打斷了幾次,艱難地拉扯了一宿後,終於落了下風。那天諭在她口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餘嘗在影中,聽西王母一遍一遍地念誦「為了大義」,五官上浮起明顯不屬於她的神態,跟被鬼上身了一樣。

她忽然扭曲了那端肅如古神的臉,哀哀地叫了一聲「廣安」,倉皇地抓住她與塵世間最後一點聯絡。

不遠處,昏迷的廣安君若有所覺,手指動了一下。

毫無良心的紅眼大邪祟陡然閉了嘴,餘嘗有點幹不下去了。

天諭都是些什麼東西?他想,合道之人到底是成神還是成為倀鬼?

「王格道友!」餘嘗果斷撤出了含沙射影,「你知不知道……」

通訊仙器那一頭,王格羅寶那張無辜又無害的臉才剛出現,餘嘗耳邊卻炸了。

「餘前輩,不好了!咱們暴露了!」

西楚是草報之鄉,當年是居心不良的陸吾在東衡創辦了第一期。

各方勢力很快發現,這東西禁是禁不住的,於是都跟著辦了起來,《陶聞天下》甚至都是比較後期才出現的。

草報上除了正經時評要聞,還有不少雞雞狗狗的花邊新聞……就是大家都喜聞樂見的那些事,用來吸引人眼球。這種花邊雜記也需要專門的書記撰寫。民間識文斷字的終究是少數人,也不是所有讀書人都放得下臉面,肯去搞這些歪門邪道餬口的。因此好的「花邊書記」向來搶手,各家草報都是互相挖。

趙檎丹直接從陸吾拿錢,財力雄厚,手下就養了一大幫從別家草報挖來的「花邊書記」。

其中不乏盯著陶縣的細作。

化名「徐先生」的趙檎丹從《陶聞天下》的絕密庫房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文稿擋了她視線。

這些日子草報的人都忙瘋了,報社幾乎沒有兩腳同時在地的活物,一個不留神,她就撞到了人,手裡雞零狗碎掉了一地。一大幫人堵在那,有嘟囔著「對不住」幫她撿的,有踮著腳奮力喊著「借過」從紙堆裡往外鑽的,混亂中,「徐先生」身上掉下來的一串鑰匙被人摸走了,禁靈的陶縣裡,靈感失聰的半仙似乎毫無察覺。

於是當天,《陶聞天下》那只有陸吾和主筆能出入的絕密庫房就被人悄悄開啟了,其中一件「要命」的東西流傳了出來——正是餘嘗每次來陶縣和太歲密談的對話錄音。

各種斷續和雜音都未經處理。

錄音帶立刻流到了各地起兵叛亂的地方軍閥手上,簡直是平地一聲雷。

那可是靈相黵面,生不帶來,死卻要帶走的烙印!

這些地方軍閥的家主都是瑣事纏身、不怎麼修煉的半仙,入玄門只為延年益壽青春不老,戰力和底氣全來自家族中幾代以來的「供奉」。

餘嘗掙脫靈相黵面居然不是孤例。世上居然真有驅黵面術!

看看餘家灣,就知道惡鬼掙脫繩索是什麼下場,西楚各地方軍閥家主嚇得魂不附體,這才想起檢查手下供奉的黵面情況。暗中一查不要緊,他們震驚地發現,自己手裡馴養的惡鬼竟有將近四成已經脫困,而且幾乎都是修為高的大供奉。

用「肝膽俱裂」都形容不出黵面主人們的恐懼,膽小的能當場失禁。

恐懼激發了殺心,第一時間,黵面主人們向手下還沒來得及除去黵面的供奉下了死命令——殺。

靈相黵面無法違抗,那些沒來得及除掉黵面的供奉關起門來,被迫朝昔日同病相憐的兄弟下手……其中有一些可能沒那麼「被迫」,自從除黵面這事有了先後順序和三六九等之後,那些被餘嘗排到後面的供奉們心裡不平衡很久了。

已經重獲自由身的供奉沒了黵面感知主人情況,猝不及防,壓根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突然遭到襲擊,也以為是遭了自己人嫉恨,組織內部叛徒出賣了他們,憤然反擊的同時互相攀扯起來。

餘嘗花了八年在西楚全境佈置的棋盤被一卷錄音帶掀了攤,三嶽山沒倒,他的人自己掐了起來……還掐得勢均力敵,大有要同歸於盡的意思!

餘嘗立刻顧不上什麼西王母北王母了,王格羅寶看見他臉都綠了,與紅眼搭配後分外喜慶,用楚國話罵了一長串,匆忙切斷了通訊。

王格羅寶並不意外,透過往生靈鯢的眼,抬頭往南闔半島方向看了一眼。

太歲……

這位訊息靈通、心有九竅的「不死骨」果然利索,一齣手就點了餘嘗的後院。

不過這次他燒錯人了。

與此同時,正帶著大批雪釀混在商船裡,從海上往外撤的東皇神識一直謹慎地掃著周遭,靈感忽然被什麼觸碰到了,他目光如電往海里一掃,一道靈氣落入水中,網出了一條鱗上好像鑲了金邊的小魚。

魚嘴裡有個破口,是被人釣起後又放生的,魚嘴傷口處有熟悉的氣息——

東皇攻入了西王母的秘境,倉皇逃竄時當然在秘境裡留下了靈氣記號,以便日後捲土重來,結果他的記號落到南海上就被什麼隔絕了。此時逃命要緊,東皇本也沒心思追究,誰知命運一樣,竟在這裡讓他撞上了西王母秘境的氣息。

東皇剛想探手召出東皇戟,忽然眼珠一轉,尋思道:那娘們兒狡猾得很,萬一是圈套呢?

可叫他放棄,他也萬萬不甘心,於是東皇抬手在那魚身上打了一圈符咒,囑咐手下全速離開這片海域。

禍水東引,誰不會呢。

小魚被他放回水中,僵硬地打了個挺,隨後鯊鮫一般飛快地逆浪而行,詭異地倒著往它來路遊了過去。

放哨的蜜阿族修士含著能在水中呼吸的符咒,踩在隱形的往生靈鯢頭上,藏在海底瞭望,一眼看見那他方才放生的小魚詭異的姿勢,本能地伸手接住。

下一刻,那魚上金光一閃,恰如海神金箭——將這築基蜜阿洞穿。

築基級的真元在南海上炸了開,波及了幾艘無辜商船,這動靜可不算小,南闔半島上,奚平和侍劍奴的神識同時掃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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