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聲地冷笑一聲,裹緊了狐裘,拎上壺酒,身形一閃便融進大雪中,轉瞬來到北原口——北絕山的盡頭。
大雪已經積了一人多厚,唯有一座茅草亭突兀地浮在冰上,能把牛羊也捲走的狂風吹不動茅屋上的草,明顯是個仙器。
瞎狼王落進亭中,一拂袖,亭中小石桌上的陶罐裡就注滿了乾淨的雪水,他放了一顆藍玉在石桌下面,不多時,那陶罐中的水便沸騰了起來,溫暖氤氳的水汽充滿了小亭,似乎與外面呼嘯的白毛風毫不相干。
此處就是瞎狼王的「觀雪亭」,一天要燒一顆藍玉,只有他一個人會來——低階修士沒事不會靠近北原口,雪狼忙著往天上爬,對這種附庸風雅又費錢的「閒情」嗤之以鼻。
瞎狼王將狐裘脫下來扔在一邊,煮上茶,他將目光投入浩渺無人的北原。
北絕山以北是萬里無人區,連真元都能凍住的極寒之地。
北絕山外有劍宗留下來的大陣,替大陸擋住那致命的嚴寒。那是隻有接近月滿的高手才能抵達之處,崑崙的幾大劍修都很難靠近。大陣久無人修繕,北地一年冷似一年,崑崙沒有辦法,只好在北原口裡面續了個擋風扛雪的法陣,每年填大量的靈石在這裡,效果卻是聊勝於無。
據說那是北歷最艱難的一段日子,不知多少人凍餓至死。直到一個奇才拒絕繼承崑崙九劍,為生民立劍心,自創了一套不依託於外物、以身為劍、神識為刃的「心劍」。沒有劍宗的修為,肉身走不到北絕大陣邊上,但修煉心劍的劍修能用神識穿透極寒之地,抵達北絕陣,修繕劍宗的遺物——那橫空出世的天才就是當年崑崙山的第二長老。
然而神識游出北絕山何其兇險,據說那能將真元凍住的地方會讓神識產生幻覺,稍有不慎,就永遠也回不來了。兩百多年前,第二長老照常巡視北絕大陣時,形與神一同消失在了北原口。
此後不久,唯一繼承了他心劍的弟子謝濋因質疑崑崙九劍,違反門規與同門辯法,被逐出師門。
崑崙對待叛逆和邪祟向來是毫不留情,但心劍絕代,謝濋是唯一傳人。要是沒人能修繕北絕陣,崑崙還得重新拿靈石堆擋風的「牆」,那可比養活一個叛逆升靈貴多了。崑崙這筆賬還算得過來,因此在同門求情時便就坡下驢,只將謝濋放逐北絕山,令他看守北絕陣。
他從此遊走於正邪中間,給自己起了個花名叫「瞎子」,因為神識每次出北原口都要九死一生地找回途,他便將心劍更名為「迷惘」。
北歷人崇拜狼,尊其為「狼王」。
此時北原口外一片天昏地暗,暴雪將天地都連了起來,寒風像貪食的野獸,咆哮著想往關內鑽。
雪狼說得沒錯,即使是極寒之地,暴風雪來襲之前也不會毫無徵兆,這古怪的白毛風來得蹊蹺。
瞎狼王神識穿透寒風,落到了萬里荒原——北絕陣四十多年前才大修過一次,他在此地逗留了七七四十九天,差點把命留下,按理不該這麼快出問題。
劍宗留下的古老銘文冰雕似的燒錄在荒原盡頭,在此處多留片刻,就多一分危險,瞎狼王不敢多耽擱,神識飛快地掠過北絕陣。
就在這時,他聽見那北絕陣深處傳來了敲擊聲。
瞎狼王凝神到了極致,確定那不是狂風吹打冰塊和石頭的聲音。
他屏息聽了半晌,神識驀地迴歸本體,從狐裘中摸出個飛鴻密文本,飛快地對照著上面的密文,將方才聽見的敲擊聲翻成宛字。
我……道……心……碎……
瞎狼王瞳孔輕輕一縮,北原的颶風「轟」一下撞在小茅屋上,支撐著仙器的藍玉瞬間灰了一半。
他唯恐自己理解錯了宛語,又忙找出本歷宛字典仔細查閱確準,見後面的密文寫道:身死,已入無間鏡中,若你能收到此信,便是你我猜測沒錯。
瞎狼王按著密文本的手微微顫抖,拿出一個名牌——周楹作為大宛玄隱山的使者,為在入境時向低階修士驗明身份,會隨身攜帶一份自己的弟子名牌。
名牌上「周楹」兩個字光華閃動,顯示主人無傷無病,一切正常。
一個身死被投入無間鏡的人,名牌為什麼安然無恙,那誰也沒見過的鎮山神器能掩蓋一個人的生死麼?
而這「死人」留下的信,又為什麼出現在無人北原?
或者說,無間鏡和北原有什麼關係?
玄隱山上,支修問道:「你見過?你在蒼野原追緝邪祟的時候?」
聞斐點點頭:就是崑崙派來收攤的那位升靈劍修,當年要不是他老人家,我們這會兒可能早都凍在北歷雪堆下當肥料了。據說他是崑崙「第二長老」的嫡傳弟子,本是前途無量的內門高手……哦,北歷人不講究那些亂七八糟的封號,那幫武夫都拿劍說話,除了神秘的大祭司,最能打的當掌門,緊隨其後的就叫「第二長老」,按實力往下排號。這第二長老比其他蟬蛻年紀都小,甚至沒趕上拜劍宗為師,也沒有修崑崙九劍,要不是人沒了,這會兒還不知道掌門是誰。
「殞落了?」支修有些意外,「近些年好像沒聽說過有劍修大能殞落……」
聞斐一搖頭:不算殞落,天無異象,我們這邊確實也沒聽見動靜,崑崙那邊對外說的是「閉關」。這一閉就閉了兩百多年,都是你入門前的事了。我感覺他那閉關跟李鳳山項榮的性質差不多,不定出了什麼岔子,閉成了死關,不然親傳大弟子叛出崑崙這麼大的事,他能不出來言語一聲?你卡在蟬蛻門檻上半死不活的時候,還得隨時出來給你們飛瓊峰祖宗擦屁股呢。
支修早有準備地一彈指,開啟逆徒飛向聞斐扇子的靈氣:「放肆。」
回頭又皺眉看了聞斐一眼,嘆道:「你多大人了?」
聞斐不以為意地晃晃扇子:至於那位侍劍奴,我就不清楚了——不是有陸吾在北絕山,不如你聯絡他們打聽打聽?
奚平正要說什麼,忽然,他靈感微動,倏地將視線投向金平。
永寧侯府,正在寫大字的侯爺突然一愣,眉心飛出一線蠶絲一樣的光,打在書房牆上,還不等他看清,奚平已經穿過轉生木回到侯府,一道裂帛般的絃聲打斷那光和侯爺之間的聯絡。
牆上的影子用怪腔怪調的宛語叫道:「等等!」
侯爺倏地站起來:「士庸,不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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