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尊長,您神通廣大,耳目通天,我有眼不識靈山。」
「步之愁先生,我看你制了幾年的偶,制偶那點流程,傻子也看會了。」
何況他不是光看,他稀碎的神識被困野狐鄉時,三五不時地被隔壁餘家灣裡的小「陽間鬼」們拽走,制偶流程跟著生受了無數遍,比舍不得打他的師父傳的劍記得清楚多了,尋常蟲師未必有他手法熟。
奚平將野狐鄉的事翻出來的時候,隱骨卻在「冰鎮」著他的怒火:世上欠砍的小人太多了,弱小身不由己時招禍是天理,沉湎這些小人物的愛恨情仇沒有意義,何必拿出來咀嚼?可以睥睨天下時,天下自然清明公道。
奚平忍不住想笑,發現這些年他能心無旁騖地逮著各種機會偷師,敢情不是因為他心志堅定,是他神識裡這根定海神針助力。他明明就是個好逸惡勞又容易奓毛、被貓撓一下都記仇的紈絝。
「我疼了就是要罵街,心裡有火就是要說。」他頂著冷靜的隱骨,心說,「我還要去草報上宣傳得滿世界都知道。」
憑什麼弱小招禍就是天理?
因為大家都頂著通天的大道,無暇旁顧?
支修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看向奚平——這是第一次,奚平將他迷霧一樣失蹤的幾年揭開一條縫,重新露出任情任性的血肉。
奚平伸手一抹蓋住奚悅的眼:「道心不能給你,但我可以替你重塑法陣。沒不要你,放心,我都知道。」
奚悅心想:你知道個什麼……
然而半仙的半偶在升靈面前全無掙扎餘地,奚平將他從冰珠裡取出來,輕易封住了他周身經脈:「師父!」
支修無聲地嘆了口氣,劍意像一片輕柔的雪花,落在奚悅眉心靈臺。
「不,我不要……」
奚悅驟然掙扎起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揪住奚平的袖子:如果奚平和別人一樣,修一條正統而有跡可循的「大道」,嫌他資質低,不要他就算了。峰主也好、龐都統也好,都是可靠的人,走別的路也一樣,總會殊途同歸。
可也許是在這條玄門之路的最初,他倆用一根馴龍鎖連線過,奚悅雖然一直不明白奚平修的什麼道,卻有種強烈的直覺——奚平是要和每個人都分道揚鑣的,今日錯失,再沒有人有機會陪他走到最後。
他今天死都要追上去。
法陣核已經破損的半偶身邊竟凝聚起了微弱的靈風,奚悅瘋狂地抵抗著要將他神識捲進去的劍意,七竅已經裂開——
支修忍不住道:「士庸,強扭的……」
奚平伸手捏了一個正統仙尊都沒見過的手訣,將一道符咒拍進奚悅眉心。
步之愁忍不住抽了口氣:「掃前塵!」
那是個蟲師專用的邪法,專門處理轉手易主的半偶用的,可以在不影響半偶記憶的情況下,將那些記憶中附著的與原主人的依戀和感情都抹掉。
怎麼連這都會?!
奚悅只覺得遇見奚平以來,所有點滴小事都湧上心頭:安樂鄉邂逅,懵懵懂懂的恐懼;潛修寺裡相依為命,第一次得到名字;飛瓊峰上短暫快樂的日子,魍魎鄉相伴……久別重逢後,再一次聽見那個人聲音的欣喜若狂。
樁樁件件都在,想起來就交加的悲喜卻被什麼東西抹去了。
奚悅死死地盯著奚平的眼睛,拽著他衣袖的手顫抖起來、越來越無力,越來越松……
終於,半偶的神識被來自蟬蛻的劍心捲了進去。
支修不像端睿那樣全盤托出,這劍修的劍心是從無到有,自己一點一點磨練的,因此他可以十分克制地給奚悅一些他早年的體悟,容他慢慢消化。即使這樣,那也畢竟是來自蟬蛻的道心,奚悅立刻被那浩渺的劍意淹沒,沉浮不知今夕何夕了。
只是朦朧間,他能感覺到那雙下刀的手純熟而穩定,甚至知道避開什麼地方,不讓他受罪,一個新的法陣核心很快出現了雛形。
奚平切斷了最後一根綴在他身後的小尾巴。
與此同時,南大陸的四國終於從玄隱山那驚天動地的大煙花中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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