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準面不改色,心卻沉了下去:「啊,那是我一著急疏忽了……」
「彆著急了,你歇著吧。」羅青石打斷道,衝他一伸手,「密道的銘文鑰匙給我。」
隱匿在星辰海底的星石們危在旦夕,於是抵死反抗。
聞斐和林熾同時順著周楹指點的方向出手,然而那些星石外面好像突然起了一層看不見的硬殼,林熾姑且不論,竟將聞斐全力一擊彈了出去。
與此同時,那顆最大的星石像水蛭一樣,開始往地底下鑽,小星石牢牢地粘附著它,原本有些互相排斥的星石抱成了一團。
章珏感覺到了不對勁,司命長老一時間彷彿被三股力量撕扯:他自己心裡明白,這些不小心陷進了星辰海的升靈峰主絕不可能集體掙脫得這麼容易,其中必有古怪;同時,冥冥中,他屬於靈山的那部分也一分為二,靈山深處似乎有虛弱的聲音,堅持說靈山以萬民為先,哪怕自己消亡,然而更激烈的情緒撞鐘似的震盪在他腦子裡,命他平叛誅邪。
那一瞬間,他心裡湧起強烈的衝動,想撕下眼封,看進星辰海與靈山深處。
司命長老片刻凝滯,那些峰主們已經擺脫了星辰海桎梏,朝奚平他們衝了過去。
奚平《去偽存真書》迅速複製出方才一位李峰主的「風刀劍雨」,摸著瞎亂放——他們吃的歸元散反成劣勢。
林熾忙跟著丟出個油紙傘似的仙器,那傘飛上天變大了上百倍,傘骨架竟是最新的導靈金做的,自行吸著靈山靈氣化成個防護罩,臨時罩住了他們幾個。
林熾:「殿下,可有辦法?」
聞斐目瞪口呆:「我天,鍍月峰這又是造出了什麼讓天下大亂的東西!」
奚平當機立斷一翻掌心,永明火流星般飛進化外爐中。
化外爐鍛過「修羅」,修過「照庭」,燉過三嶽的蟬蛻掌門——修羅是器物不全,項肇無法承受神劍上的道心;照庭是落後半步,一時沒跟上主人步子邁太大的道心;三嶽掌門是異想天開,想把自己的道心燒成玄帝的模樣……總而言之,惠湘君生前死後,她的化外爐似乎一直與道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沒準能把這些刀槍不入的鬼石頭煉了。
「讓它遁地逃走,別說我們,大宛都得被它玩死,挖出來燒了!」
林熾還沒來得及開發出導靈金的其他品種,它現在只是能「導靈」,不是堅不可摧。峰主們排山倒海的神通砸在那傘面上,傘骨眼看就要變形,傘面也搖搖欲墜。
三大升靈在周楹耳目的指引下,合力撬那顆最大的星石。
聞斐感覺不出別的,就是覺得自己真元快被抽乾了:「它為什麼……能這麼沉!」
「升靈脩士的靈骨有幾百斤重,這蟬蛻的道心會有多重?」林熾畢竟修行年頭最久,打是不能打,但真元到底比另外兩位深厚些,「一座山?」
奚平:「星辰海里的靈氣為什麼這麼稀薄?我喘不上氣來。」
「靈氣被導靈金分流了,」周楹指揮著三個升靈賣力氣,自己在旁邊充當耳目,只動嘴,情況不管多危急也影響不到他,一邊說話,他一邊有條不紊地圍著三個看不見的升靈畫了個法陣,「稍等。」
聞斐閱人無數,就沒見過這麼「別出心裁」的築基,聽了他這聲「稍等」,頓時湧起不祥的預感:「你又幹什麼,別亂……」
話沒說完,章珏落了下來。
司命長老臉上的眼封終究沒有撕,他選擇了聽命於靈山。
蟬蛻一到,那千瘡百孔的大傘就難以為繼,頃刻碎了,周楹時機掐得極準,連上了法陣的最後一筆。
那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聚靈陣,陣法中鑲嵌著陽間沒機會看到的銘文——它來自無渡海群魔祭臺。
整個玄隱山脈隨著那幾個法陣中的銘文共振,靈氣帶起了颶風,幾乎是摧枯拉朽地衝進了星辰海。
這一下實在過猛,眾升靈和章珏都給衝開了。
奚平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到飛流直下的靈氣像是要將天靈蓋掀翻似的,當頭砸進了三人經脈中。
但凡這三位裡有一個吃過護靈丹,經脈稍微脆上一點,能被這一下當場砸折!
聞斐「嗷」一嗓子:「周什麼的那小王八蛋,你知道我們仨裡有倆是柔弱不堪的‘丹器’道,還有一個是哈喇子沒擦乾淨的升靈小崽嗎!」
周楹十分冷靜:林熾是八百年的大升靈,修為遠比他看上去高;聞斐在天機閣百年,後來為了報仇下過無數兇險秘境,刀尖上滾過來的;奚平不用說,不死骨在身,升靈的時候劫雷一門心思想劈死他都沒成功,這才哪到哪。
奚平有種經脈寸斷的錯覺,然而皮肉與筋骨的折磨,卻反而保全了他的肝腸。
他心裡火氣一時壓過了物是人非的生離之痛:「周楹你給我等著!」
「嗯,」周楹道,「火。」
這一下對星辰海來說簡直不是剜肉,是截肢,每一顆星辰都在痛呼似的,那巨大的星石被生生「挖」了出來。
奚平心念一動,那只有一人來高的化外爐忽然彷彿天地之遼闊,一下將那巨大的星石吸了進去。
緊接著是無數尺寸不一的小星石。
事先將轉生木放進化外爐中的奚平和煉器道林熾同時將神識紮了進去。
星石一入其中,奚平和林熾同時一震:周楹用心魔種逼出,頂級靈感透過魔瞳才看見的人臉,此時清晰地浮現在火中。
奚平想也不想,第一反應是趁林熾沒防備,將他神識撞了出去——他想起了在輿圖裡突然道心破碎的林宗儀。
此中似乎有所有殞落在玄隱山的大能的道心,自然也包括林熾師父的,奚平有種奇怪的直覺,要是讓林熾與他師父的臉對上,世上恐怕就要沒有鍍月峰主了!
那些道心一落進化外爐的真火中,就像掉進煉鐵廠熔爐裡的蠟,融化得飛快,以奚平神識之敏銳,甚至難以捕捉到每張臉長什麼樣……然後他看見,星石化淨的永明火邊緣,有一道模糊的光,綿延到了無限遠,似乎通往哪裡。
那好像不是他應該看的東西,奚平只瞥了一眼,神識便針扎似的疼。
突然之間,他整個人的視角突然變得很詭異——就好像是他本人面對著一棵轉生木站著,轉生木里正好有一縷他的神識,往外看他的自己。
照鏡子一樣,他貼著臉看見了「自己」。
那熟得不能再熟的面貌在永明火中變得有點透明,皮囊之下,骨骼若隱若現。
奚平方才因周楹沒輕沒重的引靈氣,渾身疼得要死,臉上怒氣未消……可他的若隱若現的骨頭卻在笑。
骨頭……怎麼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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