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楹回道:「升靈後若神識夠凝練,肉身死後或可奪舍,但人死如燈滅,幽冥往生不過是活人貪生怕死的妄想。」
「那、那些都是什麼?」
周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道。」
「什麼?」聞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這小青年歲數不大,腔調怎麼跟潛修寺裡引人入門的老修士似的,滿口讓人聽不懂、後來證明也沒什麼用的經。
靈堂中的燭火不知為什麼黯了一瞬,聞斐正好看見周楹眼睛裡折出了異樣的光,好像本該圓潤的眼珠變成了多稜多面的形狀。只一閃,不等他看清,那奇異的光又消失了。
周楹張了張嘴,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他沒說,嚥了回去。
聞斐皺起眉,更奇怪了——清淨道要麼有什麼說什麼,要麼一言不發,怎麼還會「欲說還休」?
「聞峰主,開靈竅可以是人為引導、有意練習,也有人是身在靈氣濃郁之處,機緣巧合自然發生。」周楹聲音突然輕了許多,他怕廢嗓子似的,聲音虛虛地吊在喉嚨裡,幸虧靈堂攏音,「但築基就只有一種辦法,吃築基丹。」
聞斐一擺扇子,以密密麻麻的小楷寫道:築基是正式入玄門,體內有真元,本質與靈竅修士天差地別。要想將「真元」存在體內,便得煉化綿龍心這種能儲存靈氣的靈藥質料。其實道理上,就算沒有綿龍心,類似的東西應該也可以,只是我們丹道至今沒找到更理想的材料,就看器道的天才們將來能不能煉出個「儲靈金」來了。
「聞峰主說笑了,」周楹眉目不驚道,「以金鐵為身,豈不成了螟蛉半偶?」
聞斐更稀奇了:這清淨道不但會「欲說還休」,還會「話裡有話」,怎麼這麼多戲?
他便問道:「什麼意思?」
「沒什麼,閒聊而已。」周楹說完,不再搭話了。
聞斐滿心疑慮地離開主殿,路過刻滿了門規的石碑,腳步微頓。玄隱山清規戒律幾十上百條,約束的都是戰戰兢兢的小小弟子。
聞斐心道:去你孃的吧。
遂一腳踩上扇子,流星似的飛往錦霞峰去了。然而那香案後面陰森森的弟子名牌與周楹那句「豈不成了螟蛉半偶」始終如鯁在喉,聞斐落回自己山頭,免了迎候的弟子們的禮,寫道:綿龍心庫存見底,恐怕一時供應不上,將築基丹有關的典籍都給我找出來,我閉關研究看看有沒有什麼能代替的。
主峰靈堂裡,周楹一口血吐了出來。
方才「道」字話音沒落,香案上就飛出一道天劫似的勁力,直接穿透肉身撞碎了他肺腑。周楹緩緩引著靈氣修復傷處,側耳向香案。
他聽見香案迷霧後有無數嘈雜的聲音,都是人聲,說的都不是人話。
幸虧清淨道也沒有恐懼之心,不然靈堂裡這動靜能把人嚇出個好歹來。
也就是說,當年確實有兩顆護靈丹。
聞斐畢竟修為還淺,沈白露看出他做了什麼,不忍讓他替自己擋劫,所以又煉了一顆護靈丹,只將他的心意隨身帶著,不料成了別人殺人嫁禍的工具。
聞斐那顆被趙瀧吃了,那麼沒來得及升靈的沈白露親手煉的那顆呢?
據說星辰海當年給出的指向是「情劫」,若只有李月蘭,「情劫」倒也說得過去,可聞斐親耳聽見,司典在場,甚至可以說是主謀。
李長老好歹是上千歲的老人家了,「情」得未免離譜。
星辰海里的星石和心魔種形狀很像……
玄隱山是月滿真神的屍體,古往今來的修士都是道心的傀儡,人死後,真元迴歸靈山與天地,道心便如那些名牌一樣,也融入了仙山。
月滿之下,蟬蛻都是螻蟻,螻蟻自然無法撼動仙山,那麼,成百上千年,無數螻蟻呢?
奚士庸說銀月輪「瘋了」,器身在主峰,「月光」跑到了東座,這也難怪,畢竟三嶽山是唯一一座有兩個「月滿」的仙山。
並蒂、雙生、無心蓮……這還真是三嶽山的宿命。
第一張薄薄的問天抵達永寧侯府時,奚平只看了一眼,收起來沒拆,只對奚悅道:「肉不行,這隻太小了,吃不進去,你去找點羊奶調稀一點……啊奚悅你個敗家不等天亮的東西!」
奚悅拿出一小塊青礦石碾碎,就著清泉水餵給了還不大會咀嚼撕咬幼貓,看了看奚平:「問天……」
「哦,沒事,不用看,跟莊王殿下要點東西,他還能摳門不給怎麼的?好多還是我賺錢買的呢。」
這時,兩人靈感同時一動,奚平朝花園方向看了一眼。
奚悅道:「峰主走了。」
「嗯,」奚平頓了頓,說道,「他有事。」
沒事也不會久留,別說永寧侯府,丹桂坊……甚至金平城都放不下一個蟬蛻劍修。支修不自在,別人更不自在——奚平從來不記得永寧侯府的家丁下人們那麼有規矩過。
眼下夜深人靜,也是全家都不敢出大氣的靜,只怕今天夜裡沒人睡得著。當年徵選帖來了都叫不醒的懶散侯府,明天還得集體起個大早。
奚悅忽然拉住他:「我想築基。」
「小屁孩築什麼基,」奚平在他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將袖子拽回來,「回頭也讓家人早起伺候你嗎?上仙山的路是條不歸路啊……」
奚悅不由分說地打斷他:「我要跟著你,我要築基。」
「行,我明天一早就找老龐要人去。」奚平道,「內門也有開竅弟子,跟著我不用非築基不可。」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奚平道,「怎麼,同僚都築基了,你看人家羨慕啊?你著什麼急,天機閣那幫老東西一個個比爹年紀還大……」
奚悅拙嘴笨舌,說不清楚,他說一句奚平堵他十句。憋了半晌,半偶依舊只憋出一句「不一樣」。
他不是為了修為高,厲害,而是冥冥中有種感覺,不築基,就有一道冰冷的堤壩攔在奚平和自己之間。
那個人在那一頭,挖土種花,一會支使他幹這幹那,一會又想開汽車出門撞牆玩,侯府不夠他熱鬧的……卻依然寂寞極了。
「我……」
奚悅剛要說什麼,卻見另一封問天飛了進來。
奚平愣了愣,沒想到三哥居然還有信。
他將第二封問天一拆開,先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只見上面寫道:「小心靈感。」
小心……什麼?
夜深正是許多修士用功的時候,尤其這一天發生了許多事,修士們心浮氣躁,急需平復。玄隱內外門,沒有公幹的修士們不約而同入了定,然而耳畔卻不像平時那樣很快安靜。
那些承襲自祖先的道心躁動不已,似乎有話說,輕輕地觸碰著他們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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