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朝白令一點頭,一瞬間人落在奚平旁邊。
「給你個東西,」支修好像隨口說道,「替我拿回去好好收著,不許變賣。」
奚平正快速熟悉金平地形,聞言一回頭:「喲,師父您終於捨得開山……」
話音沒落,便有一道燦若白虹的光落在他身上,那東西好像重逾千鈞,以奚平升靈脩為,居然給從半空中壓了下去,落地一個踉蹌。
奚平:「……」
他震驚地看清了支修丟到他懷裡的東西:照庭!
支修——剛才給雙舊鞋還往回要的摳門師尊若無其事,彷彿只是隨手給了弟子一塊糖,抽走了他手中的金平地圖:「還差多少?我看看……除了運河和廣韻宮都不認得了……叫開明司的兄弟們去修民居,這兩處我來,早點修完,好叫城中受驚百姓回家——你也該回家看看了。」
奚平捧著照庭,還沒回過神來,順口道:「師父去我家坐坐嗎?」
支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說了句廢話:「自然要拜訪令尊令慈的。」
奚平:「……」
他有不祥的預感。
支修:「不然那三百多封告狀信,為師怎麼處理?」
一個來問靈石庫存的開明司女修恰好過來聽見這話,忍不住扭頭笑了。支修是老派的要臉人,見陌生女子,便將剩下的話嚥了,短暫地放過奚平,給了他一個「老實點」的眼神,朝運河去了。
與基本都是玄隱大選出身的天機閣不同,開明修士來自太明末年的民間叛亂,其中因不堪壓迫憤而入邪道的,婦女不在少數,後來一起被拉回了開明司,開明司也便一直收許多女修,不再只有公主。
也好,有血性者入開明。
至少不會再有鏡花村了。
鏡花村時隔數百年,等回了它的刻碑人。
撐開小村的芥子與法陣都在,聞斐用摺扇在村口的石碑上輕輕一敲,村口的禁制就悄無聲息地撤了下去,儘管藍衣們都知道鏡花村裡發生了什麼事,親眼見了慘狀,仍都下意識地扭過頭去。
只有一個新築基的藍衣丟了魂魄似的,踉踉蹌蹌地走了進去。
「汪師兄……」有同僚想跟上,被龐戩伸手攔住。
龐戩:「讓他自己待會。」
話音剛落,便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壓抑的悲聲。
「他是方才從潛修寺回來的,」龐戩輕聲說道,「輾轉反側好幾天,到底沒敢來……方才託我將‘遺物’送去給他夫人。」
懦弱的男人被通天的前途蠱惑,終於放棄了紅塵,他甚至不敢親自來和妻兒了斷,依舊心存幻想……想著將來或許能偷偷地看他們一眼,暗中照看——畢竟凡人一生也沒幾年。
誰知……誰知……
漫長的黑夜過去,他們在金平晨曦中,聽見聖人說,靈山的日子就要到頭了,恐怕還沒有凡人的一生長。
那這一切又都是為了什麼呢?
聞斐眯起眼,望向鏡花村裡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抬腳走了進去。他經過的地方,婦孺的屍體都被妥帖地放好,他沒仔細看那些人,只是從芥子裡摸出一張「白紙」,邊走邊撕,雪片似的紙屑落在屍身上,就自動變成一張蠶絲一樣輕薄的毯子,將屍體卷裹起來。
每收好一處屍體,他就伸手將摺疊在那裡的芥子取下來。
一點一點的,他把鏡花村拆了,幾畝大的湖心溼地原貌露出來,荒涼得像是破滅的神仙夢。
有人間行走小聲問道:「總督,以後是就……沒有鏡花村了嗎?」
龐戩抬頭看了一眼聞斐的背影,想起天機閣裡關於這個人的傳說。
天機閣從古至今,最特別的一任總督就是聞鳳函——別人入玄門,要麼靠家世,要麼靠命,他靠臉。
這些年龐戩打過交道的男子中,論相貌,能和他一較高下的,好像也就永寧侯府的奚士庸……不過奚平那小子可能是從小給慣壞了,太知道自己好看,以至於逢人就想顯擺,沒人理他,他自己能對著鏡子陶醉,因此不太禁看——細看容易讓人產生毆打他的慾望。
聞峰主比那貨有氣質。
他那個年代,大宛龍脈還好好的,玄隱山還沒開始「大選年」制度,多久選一次弟子看天——四大家族出了資質奇佳的子弟,內門本家就會牽頭開一次大選。
那一年,突如其來的大選正好撞上春闈。聞斐跟玄門壓根沒什麼關係,他是進京趕考的——寫一手好詩,素有風流令名,是個騷人,是皇帝欽點的探花郎,打馬遊街的時候,正好仙使進京。
那一年的仙使是李月蘭門下的一個丹修弟子,生性靦腆,因不想驚動凡人,身上掛了潛行符咒,在人群中逆行趕往天機閣。
聞斐是個甲等靈感,甲等靈感本已十分罕見,他天生的靈感匯聚處還是嗅覺。
絕大多數人的靈感匯聚處都是眼,還有約莫兩三成的人,靈感匯聚在耳——就是開靈竅前最先敏銳起來的感官。
即使是以嗅覺著稱的南蜀馭獸道,也多半是入道後刻意修煉的,罕有人靈感天生匯聚在鼻子上——可見此人天生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這個稀有的鼻子透過潛行符咒,擦肩而過時,捕捉到了丹道仙子身上的藥香,潛行符咒頓時失效,聞斐的目光對上了靈山上的小仙女,凝眸一笑。
仙子初入紅塵,就在色相上滑了一跤,於是當年探花郎的名字先出現在大選名單上,理由是「靈感異於常人」。
陰差陽錯的,探花郎沒有入翰林,反倒進了天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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