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修「噓」了一聲打斷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道:「我知道……但是雪山上太冷了。」
奚平一愣。
支修:「把人送走,快回來吧。」
此時輿圖已經完全安靜了,奚平將神識沉入轉生木,修士們的神識已經自行撤走,他便像引江流一樣,將凡人們挨個從轉生木中送出去。身在人潮裡,奚平輕車熟路地穿過了無數人的悲歡,他本想道謝,轉念又覺得多此一舉,遂沒有開口,只沉默地撥響了太歲琴——彈了一首賀秋收的鄉野小調。
他年少時遊歷,偶然在沽州聽一個車伕唱過一次。
輿圖中,沽州附近立刻起了迴音。
「不對……」
「跑調啦……」
迴音裡千萬個聲音同時說著,然後許多人為了糾正他,一人唱了一支不同的調給他,奚平也不知道原版應該是什麼樣的,太歲琴跟著東跑西顛了幾段,越發荒腔走板。
有人聽急了,有人聽笑了。
然後那些聲音漸漸遠了,被他輕柔地託回人間。
至此,奚平終於清晰地將整個輿圖盡收眼底,可是一眼掃過去,他卻愣住了——人都走了,那融融的光卻沒消散,地脈中的封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奇怪的變化,輿圖的邊緣好像正在那光裡融化,輿圖和地脈好像在慢慢融合!
奚平一驚:這意味著什麼?
地脈是靈山的「經脈」,那張牙舞爪的黑龍影剛才好像想把靈山吸乾來著,好不容易把它降伏了,要是它跟地脈融為一體……那豈不是給它往靈山上插了根吸水的秸稈?
奚平忙將神識放出去,在地面和輿圖裡分頭檢視,此時湧動的靈氣已經恢復了常態,緩緩地隨著地脈和靈風散往各地,沒像他擔心的那樣被黑龍吸走,黑龍影好像「死」了。
「士庸,先出來。」支修道,「我稍後與你細說。」
對,師父還等著封龍脈,奚平不好耽擱,帶著重重疑慮,他轉身鑽進了支修用銘文撐開的通道里。
一股腥臭氣息撲面而來,遭瘟的無心蓮把金平城的下水道都鑽破了,要不是有聞斐在,怕是得有疫病。
奚平真身脫困,最後一縷補天劍的劍光「流」進破損的龍脈中,滿目瘡痍的金平安靜了下來。
支修這才收劍入鞘,隔著丈餘遠,恭敬地喊了章珏一聲:「師父。」
不知為什麼,章珏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良久,他低聲說道:「按我玄隱規矩,升靈就是出師。」
支修面不改色:「司命長老。」
章珏的眼角劇烈地一哆嗦。
此地是方才三大長老斗輿圖的地方,別說人間行走,升靈也不敢靠近,於是除了兩位蟬蛻,就只有剛從輿圖裡爬上來的人。
本來死狗一樣靠在轉生木上休息的聞斐忽然懶洋洋地站了起來,背對支修,往他那邊挪了一步。
聞峰主那腳丫子跟開過光似的,一步就把氣氛踩得不對了。接著,奚平真身現身在轉生木上,翹著二郎腿斜在樹梢,帶著點譏誚的笑意,盯住了章珏。
四大高手涇渭分明。
白令不用說,奚平一露面,他就風箏似的飄過去,把自己掛在了轉生木主人身邊的樹枝上,唯有人間行走們茫然無措,視線齊刷刷地望向龐戩。
龐戩:「……」
他二話不說,直接往廢墟上一躺,借自己穿牆土遁的神通鑽土裡去了。
「自南聖月滿,玄隱落成,到如今已有千年。」章珏緩緩說道,「一千多年的太平盛世啊,靜齋……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支修平靜地回道:「當年金平城龍脈破,我陰差陽錯,被龍脈和封在其中的輿圖穿身而過,自此有幸與這兩位息息相關。承蒙師……司命長老引路入玄門,只要我歸於靈山,就能讓靈山通過我收服輿圖,除掉這個千年的隱患,我讓靈山失望了。」
「你為何背叛師門?」章珏眼中陡然閃過別人都看不見的灰氣,「你可知因你入邪道,輿圖已經徹底落到邪祟手裡,倘若他……」
「長老,」奚平壓根不管這有沒有他說話的份,放肆地開口打斷司命,「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允我位列三十六峰主,現在我又成‘邪祟’啦?」
「士庸,不得無禮。」支修不痛不癢地呵斥了他一句,又對章珏說道,「輿圖不會在他手下作亂……」
章珏驟然打斷他:「你能作保嗎?你將大宛江山放在一個有私慾之人手上,支靜齋,你……」
「不,應該說,輿圖不會再作亂了。」支修輕聲說道,「因我蟬蛻,輿圖和龍脈已經融為了一體,幾十年、多不過一代人,二者就能消解隔閡,這不也是‘輿圖歸於靈山’的一種嗎?」
章珏駭然變色,連龐戩也忍不住從土裡鑽出半張臉——這會兒他都聽明白了,假如支修是正統蟬蛻,放下私心歸順靈山,輿圖就會變成靈山的附屬,被靈山轄制。可支修這蟬蛻在靈山上種了伴生木,他不肯馴服,輿圖自然與靈山是平等的……這一相融,誰說了算?
「支靜齋,」章珏聲音緊得發顫,「你要毀了玄隱山,毀了大宛千年基業嗎?」
奚平和聞斐同時愣住了,兩雙眼睛看向支修。
支修笑了一下:「靈山放下三十六峰的身段,用這種方式慢慢散入地脈,自此與山河同在,這算毀了靈山嗎?」
章珏:「你別忘了四境之外……」
支修一抬手打斷他:「玄隱山和我,不是還有幾十年麼,我會安置妥當的,請司命長老回星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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