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鏡中花(十四)

聞斐:「別亂動!」

可是已經晚了。

神識外放到六感不及之處有一定風險,被不懷好意的高手逮到夠喝一壺的,半仙和築基通常都會有所顧忌。但對升靈來說,凡間五陸四海基本能橫著走,世上「不懷好意的高手」沒有那麼多。

除非像上回南海混戰一樣,明確知道附近有懸無和凌雲山九龍鼎,不然奚平一般都沒什麼顧忌,八年來他在人間囂張慣了,這回可算上了一課。

黑暗中,他外放的神識像一片脆弱的風箏,激怒了輿圖。一陣彷彿來自蠻荒時代的暴虐颶風當空襲來,奚平猝不及防,散出去的那縷神識已經被碾碎了。

他眼前一黑,眼神都散了,整個人空殼似的軟了下去。

旁邊龐戩吃了丹藥才醒,人還是懵的,反應比平時慢了一點,一把沒拉住人,只拽住了奚平的頭髮。

聞斐頭皮一緊,別過眼簡直不忍看。

幸虧奚平被拖進輿圖之前正在跟無心蓮交手,神識被那禿子撕得都麻了,在被龐總督利爪薅成斑禿之前,他及時緩了過來,散在周遭轉生木裡的神識迅速回來撐住他的身體。他險伶伶地以腳跟撐地,順著龐戩的手勁,斜著身子轉出了半個錐子形,「噗通」一下單膝跪了下去。

聞斐生怕別人跟他一樣莽,迫不得已開口警告道:「此、此地不、不可亂放神、神識!」

奚平的太陽穴像是被人拿一對大銅鈸拍過,額角青筋暴跳,感覺腦袋都變成了紡錘形,輿圖給他那一下堪比被無心蓮撕走神識。

他卻一時沒顧上別的——為了對付濯明,他神識藏得到處都是,仍有一部分在外界轉生木裡,而他方才發現,這些神識仍然能聯絡到。只是輿圖內外之間被什麼阻隔著,呼應起來十分遲鈍,而且神識無法自由進出,他也不能把真身和外面的轉生木互換。

但這也足夠了。

寧安州的遠郊區縣是有轉生木的,奚平忍著裂開般的頭痛,留在外面的一縷神識穿過無數轉生木,落到了寧安地脈開裂的地方。

寧安離金平太近,當地天機閣分部基本是金平的後備軍,一齣事立刻會被緊急調往帝都,此時寧安恰好成了「燈下影」。

小鎮上有四通八達的水系,民居都沿河扎堆而建。河床下面,寸寸皸裂的地脈中滲出黑影,貪婪地沿著城內河中蔓延開,兩岸地面像被融化的蠟,軟塌塌地被黑龍應吸了進去。

奚平就像個看見銀票掉火裡的守財奴,一時找不到工具,他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撈。

輿圖外面,河道岸邊生的轉生木集體朝裂縫倒去,可能是因為他本人在輿圖裡,奚平就像剛拿到輿圖拓本時那樣,可以用外面的轉生木碰到輿圖。

轉生木驟然抽長的枝條迅速勾勒出一排符咒,截住了不斷往下摔的人和物。

與此同時,奚平趁著自己身上的真元還沒空,讓輿圖內對應區域的轉生木瘋長,正好與外面倒伏下來卡在地脈裂口的那些連在了一起。輿圖內外的轉生木枝條迅速勾連,織成一張錯綜複雜的大網,裡面編進了法陣——人間行走們補龍脈的時候他現學的。

方才將他神識碾碎的輿圖暴怒,排山倒海的壓力撞上樹叢,奚平只覺腦漿快從耳朵裡噴出去了,轉生木中的神識朝傻呆呆的凡人們喝道:「還不走!」

他一咬牙,硬是壓著樹枝,將那處裂口堵上了,法陣畫得準不準他已經沒精力校正,只能裡三層外三層地糊了好幾遍,在地脈上打了個奇醜無比的「補丁」。

奚平雙耳像被打穿般劇痛,血跡染紅了鬢角長髮,白令一把撐住他。

寧安的地脈破口只是個不到一里地的小裂縫,而奚平身上清空了小半個開明司靈石庫存的真元再次告急——靠著升靈自身的真元,尚且能在使用靈氣的時候守住靈竅,阻止輿圖裡有問題的靈氣進入體內,而一旦耗竭……

白令忙從懷中摸出一把靈石,可靈石才出芥子就成了渣——靈石中的靈氣是會往周遭彌散的,這輿圖彷彿是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貪婪地吞噬著來自外界的靈氣。

「靈石不、不不行,」聞斐迅速從芥子中掏出一把核桃大小的東西,表面光滑,一時看不出是金還是石,塞進奚平手裡,「自己抽!」

奚平五官被輿圖衝擊得幾乎失靈,也沒仔細看那是什麼,只覺每個「核桃」裡有大約一個築基修士真元的靈氣,本能地探入神識,他將裡面「乾淨」的靈氣抽乾了。

雖然對升靈來說,這點靈氣杯水車薪,但好歹讓他緩了一口氣,不至於連靈竅都守不住。

被吸乾的「核桃」掉在地上,化成了不祥的石灰色,旁邊龐戩倏地一愣:「這是……綿龍心嗎?」

綿龍心是築基丹中最珍貴的一味原料,世上大概也只有錦霞峰主能一下掏出一把,這東西能反覆吸存周遭靈氣,長期儲存,就像個移動的修士真元。

很多年前,龐戩曾經帶著個什麼也不懂的少年南下百亂之地,兩人上樑不正下樑歪,見財起意,密謀去南蜀駐地的靈獸牧場摸綿龍。

那富貴溫柔鄉里長大的少爺秧子說他不想要心,只想要一點綿龍角……因為龍角能治目暗不明之症,被龐戩狠狠嘲笑過。

後來東海事變,人與物一同失散在茫茫滄海,那一截得來時頗為驚心動魄的綿龍角也丟在了返魂渦裡,再沒人需要了。

到如今,恍如隔世。

龐戩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將那幾顆綿龍心撿起來,被聞斐一拂袖擋住。

「別撿,」聞斐很要臉地將話音拖得很慢,一個字儘可能只說一遍,「綿龍……心空,會……自動吸靈氣,已……嘶……經……汙染……了。」

說完,他沉下臉轉向奚平:「奚士庸,你……你能不能跟你師……師父學點好,你以為你、你是南聖?」

「我不是,」奚平幾不可聞地喃喃道,「多謝……我不是——那林宗儀和端睿殿下也不是啊。」

眾人間行走聽他居然直呼司刑大長老名字,集體抽了口氣。

「別‘嘶’了,要是叫名字把他招進來,我現在就坐這喊一萬遍‘林宗儀’,喊到他想改名,」奚平偏頭將耳朵裡的血跡擦掉,大逆不道地說道,「告訴諸位一個不知道算好算壞的訊息,司刑和司禮兩位長老現在都到金平了。」

他方才補好地脈,雖然明知道自己不應該浪費體力,還是不受控制地朝金平看了一眼——神識短暫地在侯府那盆景上逗留了一瞬。

丹桂坊的房子和院牆塌了幾座,亂鬨鬨的,一幫半仙跟著奚悅,不知在忙著給誰收屍,但侯爺還好好地在門口坐著。奚平感覺到老父放在轉生木上的溫暖手心,鬆了半口氣,本想抽身,卻正好聽見他爹好像……在和三哥說話。

從轉生木的角度看不見周楹,混亂中奚平心神一震,本能地隨著侯爺的目光朝天上望去。誰知這一眼沒找到周楹,反倒透過凡人眼中的一片混沌看見了狼狽的林宗儀和端睿。

長老們及時趕到,那金平不是穩了,有人來收服輿圖了?

眾人沒來得及驚喜,便見奚平蒼白的臉上神色不對。

白令:「世子,怎麼了?」

奚平艱難地扶著白令站直了:「我感覺林宗儀那個廢物……」

龐戩震驚了:「奚士庸!」

聞斐卡住似的:「你你你慎慎慎慎……」

奚平:「……好像不是輿圖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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