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並沒有躲,一寸一寸地檢視著他的來路,聽見上古遺音注入神識。
激憤、怨毒、歡喜、期盼……便挨個凝固了,凍成不再喧囂的冰雕,陳列在他靈臺上。周楹猝然回頭,見靈臺上似乎多了一面鏡子,鏡中有形如癲狂的自己,有大哭大笑的自己,諸多形態,都被鏡面隔了開,牽動著他心緒的東西都在鏡中,繼而消失了。
他的來路澄澈一片,一生從未這樣平靜過。
抹除了所有的干擾,每個生而不幸、帶著頂級靈感降生的人畢生苦苦追索的疑惑,就這樣明白地落在了他眼前。
周楹倏地睜開眼。
奚平三次沒有得到他的迴音,終於警醒,收斂的神識猝不及防地掃過整個金平,立刻捕捉到了龐戩和白令。
龐戩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升靈!
白令轉身想走,卻被一道靈光釘在了原地。
靈山上,端睿大長公主手中托起築基丹,卻遲遲沒遞給周楹:「你看到清淨道了,看到了什麼?」
周楹眉宇間假惺惺的多情與揮之不去的戾氣盡去,朝她搖搖頭:「殿下,我不能說。」
端睿先是一愣,隨後她像是明白了什麼,眉心倏地裂開,臉上遍生褶皺,滿頭白髮。她周身靈氣將寬大的袍袖鼓了起來,窗外閃過電光。
然而只一瞬,她又將一切異樣都壓了下去,將築基丹遞給周楹,輕輕點點頭:「果然。」
與此同時,金平七座青龍塔嚇壞了似的,銅鈴亂震,龐戩悚然道:「奚士庸,你……」
他話沒說完,一道身影白虹似的射穿雲霄,朝玄隱山飛掠而去。
靖州正在下暴雨,濃雲竟被那身影生生撕裂開,正忙著疏通水道的人們茫然抬頭。
仙門重地的潛修寺法陣被徒手撕開,正在乾坤塔裡上晚課的小弟子們在地震中驚恐地看見羅師兄坐了個屁股蹲。
奚平無視玄隱暴怒的鎮山大陣,直接闖了進去,堪堪撞上端睿大長公主結出的屏障前頓住腳步。
山巔靈光閃爍,紅霞如緞——有仙人築基。
靈骨是先天的,與血脈有關,周家一代一代地選擇後,先天靈骨幾乎成了家族特產。
但頂級靈感不是。
它似乎同血緣沒什麼關係,很隨機地落在人群裡,可能是皇親國戚,也可能是販夫走卒——後者活下來的就更少了。
甲等靈感是天才,當凡人逢賭必贏,修行事半功倍。頂級的靈感卻好像是什麼詛咒,生平一個比一個坎坷,因此各有各的瘋癲……就好像冥冥中有種力量,在堵這些洩露天機者的嘴。
每一個身負這種詛咒的倖存者,臨到頭來,都是要朝這世間討要一個交代的。
王格羅寶遠遠地看著濯明,心裡這麼想道。
濯明在用一把小刀往自己身上刻人像,雕工不佳,沒人看得出他刻的都是誰。
畫完一副,他就在血淋淋的畫像上長一張嘴,跟自己對罵。
這會兒那嘴在罵「逆徒」,想必刻的人臉是懸無,滿口的汙言穢語。
王格羅寶冷眼旁觀,感覺這無論如何也不像蟬蛻聖人……像濯明自己投注的怨恨。
濯明聽著那謾罵,先是不吭聲,整個人在皮開肉綻中戰慄著,隨著懸無的畫像越罵越激烈,濯明整個人抖成了一片秋風中的落葉。終於,他陡然大叫一聲,一刀下去剜了那畫像的眼,像是將那刻在他自己皮上的畫像當成了真正的懸無,直到將那畫像塗得血肉模糊,他才脫力似的往海水中一躺,任憑血水瀰漫開。
此時,他們在南海上的一座無人島上。
南海上有許多這樣的島礁,漲潮就消失,退潮時便從四面八方露出來。
開啟南海秘境失敗以後,王格羅寶就帶著他碩果僅存的一小撮蜜阿修士逃到了這樣一座小島上……島礁深處,是大筆的靈石與仙器。
蜜阿修士們正在養傷,王格羅寶緩緩走到濯明身邊,憂慮地俯身溫聲問道:「要丹藥嗎,還是想讓我陪你待一會兒?我覺得你好像很孤獨。」
濯明躺在水面上,雙眼直眉楞眼地看著天,喃喃道:「……省省,滾。」
王格羅寶沒滾,還絲毫不嫌棄地坐下來,將腿泡在了滿是血的海水中。
濯明眨了一下眼:「不如想想怎麼收攏你的喪家之犬。趙家的東西被你們蜜阿族長偷藏起這麼多,陸吾又不是不會算賬,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跟凌雲仙山合作通緝你了。」
王格羅寶嘆了口氣:「天不遂人願。」
「那還不快去找你那些蠢貨族人?」
「不急,」王格羅寶遠遠地看了一眼狼狽的蜜阿修士們,聲音低得像海風,「蜜阿族長勾結外族,公然反叛、豢養邪祟,破壞凌雲山地脈,讓無數人流離失所。作為被他們豢養的邪祟,我現在回去,在族裡能服眾嗎?族人也會恨我的。」
濯明一隻眼珠從臉上轉到了側面,看向王格羅寶:「什麼意思?」
「仙山吃了這麼大個虧,不會善罷甘休的,陸吾要是為了趙家的事找上門去,仙山就更有理由發難蜜阿族了,等他們發洩得差不多,我再回去,族人自然就知道跟著誰有活路。」
濯明尖銳地笑了一聲:「哈,你可真是南蠻第一賊心爛肺之徒。」
王格羅寶不為所動,攤開手心:「至於陸吾,他們肯定會上凌雲山的,因為我在族長偷藏的東西里找到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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