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趙檎丹忍不住道,「沒有冒犯的意思,但……你們跟我以前聽過的傳言很不一樣。」
「傳言不假,我們這些被靈山拋棄的人無法做人,多數人活不過二三十歲就夭折。近半數人生來痴傻,也有本來不痴的……後來發現不痴傻過不下去,也只好隨了俗。是魏老闆給了我們活路,太歲把我們聚在一起,只要有路,我們是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的。」黎滿隴道,「不然誰還記得故國鄉音啊。」
南海仙島上,西王母按住琵琶,古闔之地的餘音消散。
她出了會兒神,似乎在等虛空中傳來回響,然而沒有。
西王母嘆了口氣:「回來了,怎麼樣?」
廣安帝君憑空冒出來似的落在她身後:「以我的修為突破不了,這島周遭法陣堪比靈山鎮山大陣,海底銘文聞所未聞……抱歉。」
西王母搖搖頭:「我聽過一個傳言,說南蜀三島與主島之間其實是相連的,只是後來不知怎的,被海水蓋住了,底下其實有一條凌雲山綿延出來的靈脈……莫非所謂‘南海秘境’,就是那條靈脈?」
這時,一個異常溫柔低沉的男人聲音傳來:「不錯。」
「誰?!」
廣安君一道劍氣已經朝海上飛了出去,卻打了個空。
只見海上浮出了一個人影,劍氣將海水劈開一條深溝,卻沒能傷那虛影分毫。虛影朝兩人行了個南闔古禮,用不太流利但很真誠的闔語道:「在下王格羅寶,此番準備倉促,招待不周。方才被殿下一支琵琶曲勾起萬千思緒,不請自來,並非故意偷聽,殿下見諒。」
西王母淡淡地說道:「喪家之犬的亡國曲罷了。」
「蜜阿同病相憐,」王格羅寶嘆道,「這些年我族人的處境,二位想必也有耳聞,我族人入玄門的門檻越來越高,且除丹、器二道之外,幾乎無路可走。不是丹器二道不好,只是他們都需要神識凝練、靈感敏銳,並不是什麼人都能有建樹的。況且這二道都不擅鬥法,久而久之,我族在靈山越發被打壓。凡間排擠蜜阿族人之風也愈演愈烈,我們族人在主島已無容身之地。」
西王母與廣安君對視一眼,沒想到王格羅寶這樣直白。
西王母問道:「這麼說,道友背後有凌雲山的蜜阿族人支援?」
「不錯,我本是人間行走降龍騎出身,因尋到的道心不在丹、器二道中,靈山不許我築基,」王格羅寶說道,「族長師叔抗爭不過,令我假死脫身,傾全族之力供我修行,方才成就我如今升靈。」
「道友必是天賦異稟。」
王格羅寶搖搖頭:「不敢,僥倖,我繼承的道心來自我凌雲山老祖天波真人。」
王格羅寶說著,身形化作輕煙,扶搖而上,聲音在諸島上空響起,落在不同人的耳朵裡,呈現出不同的語言:「多年來,天波老祖道心散在南蜀群島中,護國安民,不曾出世。他老人家乃是修翼蜜阿混血,當年就是通過他,我們兩族才團結在一起,掃清諸邪,落成凌雲山。老祖宗無塵歸去前留下密信,若兩族和樂,他道心永不出世,若有朝一日兩族分裂……繼承他道心者可以找到凌雲山海底秘境,庇護族人。
這本該是我的宿命,可開啟秘境需蟬蛻修為,修翼人卻已經要迫不及待地將我們趕盡殺絕。在下這才覥顏請來諸位道友助拳。秘境中所有資源,蜜阿族願與諸位共享。王格羅寶可與諸位立下心魔誓!」
這時,海底深處的無心蓮上,所有眼睛同時睜開,濯明倏地從藕帶裡冒出來——有人動了轉生木,果然有人在隨時聯絡太歲!
「抓到你了。」
以此同時,奚平真身將紙條揉碎,分別傳信給了陸吾和黎滿隴,感應了一下,轉生木的種子已經藏在靈獸的飼料中,穿過一些靈獸的五穀廟,落在了凌雲山的角落裡。
而此時,趙檎丹已經在靈獸場裡住了十天。
一開始,她時常被不知哪裡傳來的咆哮驚到,也沒法和百亂民交流。過了沒幾天,黎滿隴教百亂民們說古南闔語的時候,趙檎丹悄悄地走了過去。她就算披了百亂民的靈相面具,舉手投足間還是很不一樣,眾人一眼將這異類認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挪出一片空地給她,自慚形穢地不敢靠近。
黎老教了一句話,連跟讀聲都低了。
卻聽趙檎丹大大方方地跟著說出了聲——南闔滅國,語言早沒人用了,博學如趙檎丹,也是年幼時圖好玩學過一點,只能連蒙再猜地聽個大概,說得更是大舌頭。
黎滿隴面不改色地糾正了她發音,趙檎丹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像笨拙的幼兒,又朗聲學了一遍。百亂民們驚奇地發現,這個口舌伶俐的修士小姐學起話來也磕磕絆絆,時常忘詞卡殼。
第二天,就有一些膽大的年輕人放開膽子,跟著她一起念。
第三天、第四天……
漸漸的,百亂民們開始習慣了這個學得最大聲,說錯最多次的聲音,忘了她是異類。黎老突然問個問題她反應不過來,會有人偷偷戳她比劃,聽到她犯很好玩的錯誤,百亂民們的五官就會一起凹進去,前仰後合地鬨笑。
修士小姐周圍的空地漸漸消失了。
她還是不大能分辨出那些高高低低的呼嘯聲,會試著現學現賣,用剛學來的南闔話跟百亂民們交流,常常驢唇不對馬嘴,眾人便又會善意地笑她。
帶著靈氣的夜風拂過她的經脈,趙檎丹那因沒有傳承而總覺得不太堅實的道心,忽然就在百亂民們那乍一聽有些淒厲的笑聲中定了。
人生而不同,有人天生含金勺、有人襁褓喪考妣;有人心有九竅、力能扛鼎,有人天生殘疾、纏綿病榻;眾生有男女之別、強弱之別、靈愚之別、資質分三六九等……然而那又如何?
體弱多病就該躺在床上等死嗎?貧賤出身就得終身貧賤嗎?女子婦人就該紋上奴印,做個身不由己的籌碼配給人下崽嗎?
她要這世上每個人都能為了成全自己活一遭,哪怕這一生到死拼盡全力,只是掙扎著保持人形。
就在這時,地下突然雷鳴似的響起隆隆聲。
原本嬉笑的百亂民們陡然緊張起來,周遭無數靈獸發出不安的低吼,一種名叫「月光鳥」的靈獸集體上了天,排成了個三角形。
趙檎丹驀地起身,扣了個手訣——月光鳥她在典籍上看過,最是有靈性的一種鳥,能預知危機。
「稍安勿躁,」黎滿隴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百亂民們檢視各處靈獸籠和法陣,「趙小姐跟我來。」
趙檎丹連忙跟上,見黎滿隴回屋後仔細檢視了周遭,從床後面開啟了一個暗格,裡面有個趙檎丹十分眼熟的機器……
正是南宛這些年才剛興起的「新鴻機」(注)。
原理趙檎丹不太清楚,只知道這東西既不是仙器,也不是降格仙器,完全用凡人手段,卻能將文字編碼後,從一地傳到另一地。
機器上傳來了一張紙條,黎滿隴拿著一個密密麻麻的密文本對照片刻,將編碼的文字譯了出來,寫道是:時機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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