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風雲起(五)

樓體是一個大環,中間圍著個露天的花園,園中用人堆的青礦土培育著許多靈草珍奇,客人們推開後窗喘口氣,能消去一身旅途疲乏。

花園半空中架著長長短短的琉璃觀景臺,以繁複的齒輪軸承推動,會像日月星辰一般緩緩旋轉。每到傍晚,花園中空地上便升起舞臺,美人如雲。客人們會買金箔葉子往下扔,海市樓中笙歌不歇、金雨不停。

住一天多少錢,在陶縣當了八年「啟蒙先生」的趙檎丹沒打聽,耳不聽為淨。

「多謝,不用,我不熱……」她擺手謝絕了一個蜜阿族的少女追著給她打扇,便見那小姑娘要上前幫她提裙襬,忙道,「也、也不必!」

小姑娘訕訕地縮回手,趙檎丹便衝她一笑,用有些生疏的蜀國官話道:「你忙你的,我不用伺候。」

說完,她便逃也似的推門進了頂樓的一處包房。

包房剛招待過一撥客人,客人告辭了,七八個侍者正將宴席往下撤。這些人手腳利落極了,一點聲音也沒有,見她進來,一個侍者立刻掏出絲絹,跪下將她面前已經很乾淨的地板抹了一遍。

趙檎丹:「……」

大小姐不是沒見過世面,實在是覺得南蜀這風俗有點過了。

她點頭致謝,匆匆進了裡間,便聽一箇中年男子道:「我原還想著,楚蜀剛通了車道,以後運費便宜了,咱們東西也得降價……」

他對面坐著個頗為儒雅的男子,看著有四五十歲,舉止像個資深的花花公子,打斷道:「路通了,東西更新鮮了,憑什麼降價?明年春茶下來,就說是三天之內剛在陶縣炒製出來的,靈氣沒散,唔……你們想個好聽點的名,號稱每年就賣五百斤,價格翻兩倍。」

「翻……太……不是,崔老闆,那不成喝金子了嗎?」

那化名「崔步瓊」的楚商,正是陸吾的太歲——奚平。

「你以為他們要喝什麼?那不就是因為金子不好喝,才拿茶葉象徵一下嗎?編個故事讓他們覺得貴得有理就完了,故事過得去別太敷衍就行,買主心照不宣,不會深究。」奚平漫不經心地端起白水喝了一口,「不然十兩銀子喝一杯樹葉子洗澡水,腦子有病啊?」

趙檎丹想起以前家裡的開銷用度,莫名感覺被諷刺了。

見她進去,太歲朝她一點頭,對面大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忙起身:「趙先……小姐。」

那中年人也是個陸吾,常年在陶縣活動,跟她這個陸吾的「編外人士」都認識。

趙檎丹雖不摻和陸吾內部事務,也大概知道他們這些年分成了兩夥,一夥人專門搞事,一夥人在認認真真地做生意,兩夥人可以隨時調換身份。

但她沒想到的是,太歲這種早該遠離塵囂的大能居然也在裡頭管事,聽這陸吾的意思,似乎管得還挺寬。

動輒閉關幾十年的升靈高手能把各國金銀怎麼兌換算清楚,已經很讓人震驚了,這位特立獨行的前輩不但對各國物價如數家珍,做起生意來更是賬目門清——像個在算盤裡泡了幾十年的老掌櫃。

也不知修的什麼……莫非是錢道?

她坐下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陸吾應了一聲,見一個頗為體面的修翼管事進來,手持一支剛剪下來的靈草開的花。

那管事將花用絲綢裹好,遞給趙檎丹,笑容可掬地用楚語說道:「這是今早第一支綻開的‘鳳凰火’,小姐到的那日長的花苞,想是為您而開的。希望小姐這樣仙女似的人別跟下僕計較,您要是實在厭惡蜜阿下奴,我們這就讓領班給您把伺候的人都換成修翼人。」

趙檎丹莫名其妙:「啊?」

「不必,」奚平插話道,「我侄女喜靜,不喜歡有人在眼前亂晃,你們讓她自便就好了。」

那修翼侍者忙應了一聲,放下花掩門退了出去,臉上難掩失望。

奚平便道:「這邊兩族以前也挺涇渭分明的,但我記得……好像沒這麼劍拔弩張?」

「近幾年的事。」對面的陸吾回道,「尤其草報傳過來以後,以前還是心照不宣,這幾年都宣在報上了。昭業大學士督俞鋸有一篇文章流傳很廣,說蜜阿人的頭圍平均比修翼人短半寸,頭小則腦小,生性衝動,精細工種、需要動腦子的事都不適合他們;還有研究說‘蜜阿語有損條理’的,近來有一匿名文章提到了蜜阿人的靈相不及修翼人,凌雲山上的蜜阿人快坐不住了。」

趙檎丹:「……」

她也沒研究過腦袋,不知道怎麼辯駁,只是照這個說法,整個玄隱山最聰明的人必是潛修寺的羅師兄無疑。

直到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因為她拒絕了那蜜阿小姑娘打扇子提裙襬,這些修翼人以為她不滿,想借機排擠異族……一個酒樓裡的侍從居然也搞排除異己!

「可不是那麼說的,海市樓的侍者一個月連拿帶領賞錢,好的時候七八兩銀子是有的,是肥差。現在不少大機械廠招工、招學徒的,都擺明了不要蜜阿人,主島上到處在排擠他們。」

奚平聽說草報的事,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

趙檎丹便問道:「蜜阿人為什麼不辯回去?」

那陸吾道:「南蜀官話和文法脫胎自修翼語,蜜阿人信奉天地自然,讀書識字的不多。沒事寫文章研究這些事的,只有修翼中的博學家,您哪,去買幾張昭業的草報看看就知道,上面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個地方的人在辯論,幾乎沒有蜜阿人的聲音。」

奚平往周圍掃了一眼,無跡無形的靈氣倏地蔓延開,往四下打了一圈防止隔牆有耳的符咒。

陸吾和趙檎丹立刻同時噤了聲。

因為戴了靈相面具,太歲行動舉止又過於像凡人,陶縣禁靈之地混久了的陸吾和趙檎丹總忘了這位是個升靈。

升靈在開竅期修士面前,就像一座活的靈山一樣,釋放出一點氣息就能橫掃過低階修士的經脈。

只一瞬,奚平便又收斂了氣息,低聲道:「我懷疑召集各方邪祟的,不一定是王格羅寶本人。」

他確實一直很想看看逆著靈山而上的天下英雄都是什麼樣的,但只是想,並不會召集——他沒有這個實力。

姑且不說餘嘗濯明這些被他坑過的,其他幾位也各有各的勢力和神通,別人可不是被蟬蛻長老們聯手「捧」成升靈的。那些幾百年掙命到升靈的,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

那這個王格羅寶怎麼這樣自信?

此人如果不是和那些他請來的大邪祟已有默契,就是個盲目自信的傻子——但從百亂之地那三位的反應看,不像是前者,而王格羅寶之前名不見經傳,似乎也沒有什麼厲害的傳承,在靈山腳下暗度陳倉,實在不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唯有一種可能——王格羅寶背後是凌雲仙山中蜜阿一支。

這一次,表面上看是大邪祟彼此勾連,凌雲內門個別人違規洩密,實際很可能是修翼蜜阿兩族內亂,蜜阿族想通過某種方式,把這些大邪祟們召集起來加以利用。

草報、新版鍍月金,這些躁動的風顯然已經吹到了大陸的最西邊,那些蒸汽怪物與蜜阿族傳統不合,他們遲早會被騰雲蛟甩下。仙山的內門智者顯然已經有人意識到了,再這樣下去,蜜阿在故國將沒有立錐之地。

奚平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琉璃瓶,瓶中「關押」著醒龍鱗片做成的請柬,鱗片輕輕地撞著琉璃瓶,像是想把他引到什麼地方,撞到瓶身上的銘文又彈回來。

連個地圖也不給,你叫我去哪我就跟你走?

奚平輕輕一彈瓶身:「咱們直接去凌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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