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平和摔在數丈以外的濯明面面相覷片刻。
濯明的脖子蛇似的伸出一房多高,將他那頂級靈感的腦袋送了出去,在周圍轉了半晌:「項榮的氣息好像消失了。」
奚平:「啊?」
「你自己看。」
奚平試探著放出神識,一眼掃過去,只見空蕩蕩的三嶽仙山到處都是廢墟,窩窩囊囊的項家「高手」們紛紛躲到了靈山之外,今夜東衡城的百姓們抬頭能看見的仙人可能比路燈還多。
項榮……那麼大的一個月滿真神蒸汽一樣,不見了蹤影。
就在這時,他又聽見山脊發出「喀嚓」聲,奚平立刻踩著一片掉落的蓮葉浮到半空。
隨後他驚愕地發現,方才折斷的山石在迅速歸位,裂口彌合——不到片刻,山頂又結實地凝聚在了一起。
接著是西座、受損最嚴重的中座……滾落的巨石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引著,回到原位;坍塌的宮殿和高塔有序地復原;靈山上,崩得一塌糊塗的護山大陣自動「縫合」起來,毀掉的銘文與法陣紛紛迴歸……最後,中座上緩緩升起了銀月輪。
那鎮山神器完好無損,像是從未被楔進過山腰上,甚至因為剝離了無心蓮,它看起來比之前更「乾淨」了。
受傷的靈山似乎得到了充沛的滋養,正有條不紊地自我療愈。
什麼在滋養靈山?
奚平想起他在化外爐中看到的,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扭頭轉向濯明。當時他被爐中的前輩虛影搖了頭,還以為自己的猜測不對——
濯明輕輕地感嘆一聲:「月滿聖人,果然征服了靈山後,下一步,就是融入靈山了。」
「等等,」奚平說道,「我記得之前的月滿先聖並沒有一跨境界就消散。尤其你們三嶽的祖師爺玄帝,月滿後靈山落成,他不是還去跟無心蓮廝殺了?」
濯明的嘴角又往耳根牽拉了一點,一個聲音從奚平身後傳來:「我猜,可能因為先聖的道心不是爐子裡燒烤出來的。」
奚平一側身,躲開一棵突然張嘴說話的蓮花。蓮花擦著他落回水池,花瓣冰涼,滑膩膩的,像沾著層粘液。
「先有月滿,後有靈山。」一片蓮葉輕聲說道,「靈山是因月滿先聖而生的,那麼先聖飛昇後,再來一個照著先聖道心抄得一模一樣的新月滿,靈山是把他當成自己的新主人呢?還是把他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呢?」
「嘻嘻嘻嘻,」一朵蓮花笑得花枝亂顫,「我和蓮葉打了賭,我贏了。」
奚平:「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花和葉子打賭,我試試看而已。你、我、晚秋紅……我們這樣的人,哪一次想贏不靠賭呢?」濯明深深地吸了口氣,「啊,感謝掌門,捨身化入靈山,三嶽的靈氣比之前還要濃郁了。」
「好快樂啊!」葉子上的嘴說道。
「好快樂啊……」蓮池裡響起無數低語聲,聲浪層層迴盪,蕩得奚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眼看著三嶽仙山不過片刻就修復完畢,巍峨的山影依然是黑壓壓地落在東衡城上,這裡仍是世上最得天獨厚的地方。
儘管三嶽混亂、荒謬,還是會有來自各處的天才匯聚在這裡。百年、千年後,也可能會再一次有人壓過群雄,成為那個中座仙宮中離月滿最近的人……週而復始。
「你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我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濯明背對著奚平,衝他擺擺手,「咱們這回合作算圓滿吧——哦,對,我有個問題。」
奚平還沒回過神來:「嗯,什麼?」
濯明道:「我剛才感覺你想到了我,你想的是什麼?」
奚平愣了愣:「哦,你師父板上躺了,三嶽這個鳥樣子,我在想你將來怎麼辦。」
背對他的濯明一動不動。
「不過你的修為,沒有懸無控制,去哪都能橫著走。」奚平也落回蓮池中,從水裡摸出化外爐,收進芥子,不經意似的,他隨口問道,「你剛才提了秋殺,怎麼,你還認得她?」
背對著他的濯明臉上五官已經漸次消失,只剩下一張嘴。眼睛悄悄移到了一片蓮葉上,在層層葉片中探出來,窺視著奚平的後背,兩隻耳朵分別移到了水下的藕上,接著密密麻麻的花葉掩映,緩緩湊近奚平腳踝,聽他腿上跳動的脈搏。
鮮活而溫暖的……
「認得,」那嘴說道,「晚秋紅一入境,銀月輪就有感應。她是寄生藤,靠吸別人真元活著的,剛升靈的時候很弱小,急需吃頓‘飽飯’,拿到幾個好用的神通。」
奚平一頓,在水裡緩緩直起腰。
「項肇也是我‘喂’給她的。」脖子堪比半個青龍塔高的濯明緩緩轉過來,居高臨下地低頭「看」向奚平——雖然臉上只剩下一張嘴,「她拿了一樣好東西來換,你想看看嗎?」
奚平背後陡然爬起涼意,然而方才經歷過升靈雷劫和月滿追殺,他的靈感難免有些鈍,此時示警已經晚了。胸口一陣劇痛,他新生的升靈身從裡面裂開,鑽出了一截血色藕帶。
緊接著那藕帶蔓延到他全身,蛛網一樣將他牢牢地捆在原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眉心。
奚平神識立刻想往外逃,下一刻,卻像撞在了一張看不見的網上。他神識如遭雷擊,一瞬間疼得彷彿被項榮碾碎化外爐外的軀體。
一朵花說道:「我知道你的隱骨附在哪哦。」
蓮葉笑嘻嘻的:「抓住你了。」
卷在奚平身上的藕帶一把將他拽進了池底,死人一般冰冷的手,伸過來捧起他的臉:「前一陣子陸吾入境,我看到他們拿到了周楹的畫像,你們下半張臉為何生得這樣像?」
奚平說不出話來,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少年時去莊王府招貓逗狗討人嫌的情景。
「啊,我知道了,是天生的,」一朵蓮花陰慘慘地低聲道,「他天生就有那麼多東西,天生就有你,可惡。」
搜……魂……
「不是搜魂,也不是低階的含沙射影。」一張藕上的嘴說道。
這時,奚平已經被拽到了蓮池底,他餘光掃見一簇冷冷的火光。
水裡燒著的火?
「對,就是它。」濯明喟嘆一聲,「我從晚秋紅那裡拿到的,化外爐的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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