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永明火(六)

「內門已有接應,代號‘表少爺’,會主動聯絡你,我等將設法以其他方式進入。你千萬小心,不要擅自行動。」

徐汝成披著趙檎丹的皮,有意無意地摩挲著耳墜——他一邊耳墜是金的,另一邊是鍍了金的轉生木片,能隨時接到同僚傳信。

此時,除了周楹刺殺公主時故意暴露的陸吾,其他人都隨趙家一起,定居在東衡城郊二十里處。作為「未婚妻」,一輛小車將徐汝成直接拉進了三嶽山。

這對於大家小姐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折辱,幸虧徐汝成也沒什麼自尊,他就是有點慌。

入三嶽內門不可能用紙人,無論是白令糊的還是奚平仿的,那些紙人都只有築基等級。在邊陲之地餘家灣撒撒野就算了,進了三嶽內門再搞這一套,紙人怕是可以直接帶著出殯。

東衡三嶽內門,玄隱長老們和三十六峰主來過嗎?徐汝成說不好,反正升靈以下,他是開天闢地的頭一個。

就衝這個,埋在這,他也能載入史冊了。

改良的轉生木神器便捷易攜帶,遇事能隨時跟同僚開會。應付趙家人的時候,甚至連趙檎丹本人都做過他的外援。

徐汝成用神識碰了碰耳墜上的轉生木,問道:「新同僚什麼來歷?」

「表少爺」?誰家的表少爺?

陸吾就算在國外不想用自己全名,也都是「老田」「大成」之類姓名的簡稱,這位怎麼這麼新鮮?

「別問,」同僚告訴他,「是築基前輩。」

徐汝成恍然:哦,難怪。

他還納悶,自己借了趙家大小姐這麼討巧的身份,還有趙小姐本人協助,混進來都這麼艱難,什麼別人能先他一步到內門「接應」?是了,潛入三嶽內門不比民間行動,還是得靠高人。

說起來,連天機閣聊起玄隱內門,都覺得高不可攀,他們這裡又是「太歲」又是「表少爺」的,築基一個接一個上趕著給使喚,莊王殿下都打哪弄來的?可真是深不可測。

聽說有外援,徐汝成心裡略微有了點底,便將車窗推開一條縫。

三嶽山靈氣太濃郁了,在此之前,他待過的靈氣最充足的地方是開明司訓練堂,由靈石壘砌而成,比趙家秘境裡靈氣還充裕,與此處卻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如果說開明司訓練堂是一杯能稍微嚐出點甜味的糖水,那三嶽山就是濃稠得能析出糖渣的蜜。

徐汝成輕輕吐納,只覺肺腑百骸都被靈氣填滿了。此人一向脫不了「開明」出身的窮酸氣,一路上有機會就蹭趙家秘境的靈石「公款」修行,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可這會兒真到了靈山,他忽然靜不下心來入定了。

濃郁的靈氣讓他身心舒暢之餘,無端又生出恐懼來……徐汝成覺得自己就快被靈山吞下去了,那靈山彷彿是「活」的,如銀月一般冷冷地懸在頭頂,對所有不肯隨波逐流的螻蟻降下天罰:惠湘君身敗名裂;闔因濫用仿金術而亡族滅種,亡國之君的人像還在地宮廢墟中跪著;宛與楚看似吸取教訓,仿金術用得很剋制,依然有五年前南郊大火燒出來的動亂……以及荒涼貧瘠的餘家灣。

餓殍似的勞工抬頭不見天日,便說是「鍍月金吃人」。

一個沒來由的念頭冒了出來,徐汝成忽然想:世上一切事好像都是靈山說了算的。

靈山讓仙凡有別,劃定了國界。能滌盪世間一切「邪魔」的鎮山神器是靈山孕育出的,月滿神仙和蟬蛻聖人是靈山認可的,連一地是貧瘠還是肥沃都是靈山探出的地脈決定的。

就在這時,車停了。

徐汝成一激靈,下意識地捏住藏了轉生木的耳墜,便聽引他上三嶽山的項家老嬤公事公辦地說道:「殿下得知小姐背井離鄉,特意準備了些伶俐的下人供小姐使喚,都調教好了,請小姐自己挑幾個閤眼緣的帶上。」

說著,有人替他拉開車門,徐汝成一抬頭,見八個環肥燕瘦的漂亮大姑娘站成了一排,齊刷刷地衝他行了個禮。

祖宗八輩沒洗清過泥的勞工哪見過這陣仗,徐汝成嚇得屁滾尿流地縮回目光,然而一低頭瞥見自己上了蔻丹的指甲,他才想起來:哦,我跟她們一樣了。

項家派來的老嬤板著臉,五官幾乎要耷拉到腳背上,又念悼詞似的說道:「在仙山一切從簡,還請小姐見諒。依制,皇孫應配下僕六人,正妃可使下僕五人,殿下質樸節儉,六人名額至今差一人沒用滿。」

所以呢?

徐汝成雲裡霧裡地等著她下文,老嬤卻不往下說了,眼觀鼻鼻觀口地站起樁來。

這時,候選的八個女子中,最左邊一位飛快抬眼投來一瞥。

那女子生了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目光瀲灩,一眼差點把徐汝成臉看熱了。他正待迴避,就聽轉生木裡響起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道:「別愣著,她是讓你識相點,不要越過你‘丈夫’的意思。」

徐汝成一口熱氣噎住:「你……您是那個‘表少爺’前輩?」

「唔,」對方簡短地應了一聲,「項家送進仙門的凡人下僕有制可循,摸到門路就能混進來,託你的福,否則等下一次下僕遴選得十年後。」

徐汝成:「……」

不光能找來築基高手,還能找來這麼能屈能伸的築基高手!莊王殿下確實神通廣大!

不過話說回來,難怪三嶽山養了一幫八年開不了靈竅的廢物,這幫項家人佔著靈山,過著凡俗日子,拿仙山當他們家宅院了,修個什麼鳥道?

徐汝成便問道:「前輩,我怎麼選?」

「隨意,反正別選我。」「表少爺」說道,「挑四個你覺得姿容差一些的就行。」

徐汝成莫名其妙,心說:我不選你,怎麼把你帶進去?

然而許是嫌他耽擱時間長了,那項家老嬤陰陽怪氣地催道:「這都是慶王府家生的下人,來路乾淨,身上也有咱家的印,斷然不會被那些細作小賊混入。小姐可是想讓她們報一下生辰八字,看犯不犯克?」

細作小賊徐汝成心道:我一會兒先把你剋死。

他來不及交流,只好依前輩指點照做,艱難地從八個大美人裡挑了四個相對沒那麼奪目的,沒有選那位前輩。

項家老嬤眼皮一耷拉,似乎是笑了一下,一揮手叫大美人們撤了。

後面的路就不是在地上跑了,馬車陡然飛了起來,穿過雲山霧繞的層巒,徐汝成一時被烈風颳得睜不開眼。約莫半炷香光景,他便遠遠見三座主峰並肩而立,這會兒天分明還沒黑,東座上卻懸著一輪碩大的銀月。

徐汝成瞳孔微縮,認出了那將秋殺照成了一堆碎末的大殺器。

銀月輪上似乎也有月影……像一張盯著他看的笑臉。

徐汝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待他看仔細,飛馬便劃破長風,扎進了西座。

西座遠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峰,真到了其中,那可太震撼了:從山腳到山頂是由無數大大小小的秘境疊加的,將山上空間擴充套件了何止千萬倍,徐汝成從中間穿過,幾乎能「聽見」無數靈石碎成渣的嘎吱聲。

十米之內就能路過七八個秘境,它們只向路過者露出一隅,像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畫,高高低低地掛在半空。要想走進其中某個秘境,必須要匹配特殊銘文,絕不會隨便迷路到別人地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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