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化外刀(十三)

築基一走,奚平立刻強提了口氣,探手將多餘的兩個神識和那懸在當中的靈相紋印一把抄走了。

紙人軟綿綿地倒在了侍女們手裡。

在場的修士們仍在慘叫的餘韻裡,面上不顯,心裡或多或少有些彆扭,都沒吭聲。唯有趙族長這什麼都聽不見的凡人神色如常,那笑呵呵的表情也像黵面,紋在了臉上似的。

奚平真元耗竭,全身經脈劇痛,他甚至沒顧上仔細看世上第一枚從人身上成功剝離下來的靈相紋印,只將那東西往破法鐲裡一扔,伸手一摸,身上連一顆碧章也沒有!

破法鐲裡倒是攢著靈石,可奚平頭上壓著十萬白靈的虧空,硬是沒捨得用。就這麼片刻的猶豫,太歲琴憑空消散,乾脆將他神識彈了出去,奚平連劍也御不穩,一身是血地從雲端栽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電光似的閃過,循著水龍珠而來的白令一把接住他。

緊接著,陶縣上空的濃霧裡倏地凝結出人形,周楹從霧裡現身,瞳孔微微一縮。

「三哥……」奚平兩眼聚了半晌焦,才看清來人,有氣無力地攥住了他的袖子,中間手指脫力,又滑了下去。

周楹一把扣住他血跡未乾的手腕,什麼也沒仔細問,只面無表情道:「傷哪了,是誰?」

奚平艱難地抽了口氣:「是貧、貧窮。」

周楹:「……」

「三哥……嘶……我又沒錢了,給點靈……三哥!」

「白令,」周楹將奚平的爪子丟回去,摸出塊絲絹擦手,「把他給我扔下去。」

白令嘆了口氣,伸手拂過奚平眉心。奚平沒有掙扎,放心地在他手裡暈了過去。

趙家秘境裡,餘家幾個下聘觀禮的隱晦地交換了幾個眼神。

此番到趙家來的餘家人中,領頭的是族長長孫,丙皇孫的親舅。「親舅」沒有貿然吭聲,先將目光投向了身邊一個侍衛模樣的青年男子。

眾人這才發現,他身邊跟著個白衣、容長臉的青年男子,長得頗為清秀,嘴角含笑,眉心卻有一道褶皺。這白衣侍衛好像貼了潛行符似的,要不是「親舅」這一眼,周圍一片修士凡人都沒注意到有這麼個人。

白衣侍衛一現身,趙家修士們的靈感便同時被觸動——這侍衛修為絕不止開竅期!

連族長長孫都對他恭恭敬敬,低聲問道:「您看呢?」

白衣侍衛收回目送「趙檎丹」的視線,在自己眉心掐了一下,褶皺更深了,隨後他惜字如金地對旁邊的餘家人們一點頭:「禮成。」

有了他這句話,餘家人們才相信鳳印完成了,一幫言行粗鄙的暴發戶瞬間活絡起來。

「好啊,以後大家就都是親戚了!」

「喜事,大喜事!」

那白衣侍衛喉嚨微微一動,似乎嚥下了什麼東西,含笑旁觀片刻,他水霧似的,又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裡。

平日裡明察秋毫的人精們視線自動失了焦,連方才靈感被觸動的修士們也忘了這人存在,無知無覺地簇擁著「親舅」走了。

「親舅」大聲在趙家秘境裡指點江山:「你們這秘境,仙是仙,就是太保守啊,按說技術都是從東邊來的,怎麼此間照明的還都是明珠鮫油?這玩意奢華歸奢華,它不實用啊!改日我送你們一批蒸汽燈,保證晚上亮得跟白日里一樣。」

說著,又吹噓起自家鍍月金廠,養活了多少工人、「要不是宛楚生了齟齬,騰雲蛟延遲,他們家現在不止十萬白靈」云云。

宴席流水似的擺了起來,下人們將餘家的禮拆卸下來,豐收的蟻群似的搬走。

倉庫裡,一個降格仙器燒著煤油和靈石,正自動列印著長長的禮單。

鼓樂聲起,觥籌交錯,到處都喜氣洋洋的,唯獨沒人記得祭壇上被烈日灼身的小仙子。

「前輩,太歲前輩……」

魏誠響試著在心裡叫了幾聲,沒回音,這幫男人一到關鍵時候就不靠譜。

她猶豫了一下,沒敢靠近餘家人。

餘家人言行粗鄙,大多是凡人,可方才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她的靈感,警告她不要靠近。魏誠響不是冒失的性子,果斷聽從了直覺,撈起趙檎丹。

算了,大小姐在這不安全,先把人送出去再說。

魏誠響讀書不見得過目不忘,但記路很厲害,尤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給人追殺出來的本領——拖著個大活人,她毫無障礙地順著原路返回,輕鬆避開了巡邏侍衛。

就在她快要脫離趙家秘境的時候,突然,耳邊響起一聲輕笑。

魏誠響一把扣住幾枚骰子:「誰!」

話音剛落,她眼前一花,像是落進了別人的芥子裡,周圍都是霧氣,一個身量頎長的白衣人踱步出來,溫文爾雅地朝她一笑。

以魏誠響的敏銳,竟沒能察覺此人靠近。

這是個築基……不,比尋常築基修為更高……

「姑娘好啊。」那白衣人一口叫破她的身份。

魏誠響目光落在他身上繡的餘家家徽上,心裡一突。她這會兒帶著陸吾面具,雖然不是林大師親手打的那批,但也曾在野狐鄉里從一打升靈高手眼皮底下矇混過關過,對方怎麼看出她來的?

「在下名喚‘餘嘗’,是餘家一條看門狗,此番奉命隨行觀禮,以防趙家捨不得嫡系女兒,偷偷做什麼手腳。」白衣人笑道,「不料目睹了一場奇蹟,竟真有人能偷樑換柱,臨場盜走靈相紋印。」

「前輩,」魏誠響僵著後脊樑骨,徒勞地在心裡喊了幾聲「太歲」,「穿幫了!」

太歲入土了似的,一聲不吭。

那白衣人卻一偏頭,眯起眼:「唔,原來這位高人叫‘太歲’?」

魏誠響:「……」

這人到底何方神聖,怎麼能聽見靈臺傳音?

「不用緊張,我沒有惡意,暫時也不打算將此時告訴別人……」白衣人說到這,突然按住胸口咳出口血來,他卻好像只是吐出了一顆牙上沾的菜葉,擦完手,面不改色地續上自己的話音,「靈相黵面發作,失禮了——我只想見一見這位高人,順便與他談一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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