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化外刀(八)

奚平猶豫了一下,支修說道:「林師兄與世無爭,不違他道心,他不會隨意插手俗事。」

奚平想了想,也是,當初沒臉懸無來的時候,要不是林熾保他一命,破法鐲也頂多是偷出一具屍體給人們上供,便先恭恭敬敬地喊了「林師叔」,然後將他在破法核心中抓住的公理簡單說了。

林熾:「……」

他虛度八百年,竟不曾遇見過這樣的事。

奚平好像要把他之前的無禮找補回來似的,踩著根轉生木的枯枝飛到陶縣上空:「請教林師叔,依您看,陶縣現在是什麼情況?」

「破法籠罩區域內,公理永恆。」林熾想了半晌,才謹慎地說道,「有她在,至少你人在陶縣的事,誰也察覺不到……除非‘公理破’,或者‘公理實現’。」

「公理破或者公理實現怎麼說?」

「‘公理實現’,需要破法內外一統——大部分公理都是無法實現的,可以姑且不論。」林熾說道,「現在看來,陶縣似乎認可了你就是‘太歲’,只要你在,你不背棄陶縣信你的凡人,公理就不會破。」

奚平愣了愣,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也就是說,他在破法鐲公理保護下,可以瞞天過海,逃離封魔印;而一旦他言行有失,讓陶縣公理破,破法自然失效……他也立刻會被玄隱山察覺。

這算什麼呢?

他跟陶縣「共生」了嗎?

五年前,他機緣巧合地被禍世的邪祟帶到了陶縣,在這裡成了「太歲」,又從「太歲」變回「奚平」。

五年後,他的命運這樣機緣巧合地與這宛楚交界的邊陲小鎮糾纏在了一起,像是冥冥中註定的安排。

「那……」半晌,奚平才問道,「陶縣會變成什麼樣?我剛才看那十萬兩白靈還欠著呢。」

「我不知道,」林熾很實在地說道,「你還記得嗎,破法上一次啟動的時候,公理只有簡單的一句話,但如何解釋,譬如秋殺在哪裡算是‘到了仙宮夜宴’等等可以模糊的邊界,都是魏小兄弟定的,別人無從得知。魏小兄弟是主動啟動的破法鐲,她會有意去想一些規定,但這回麻煩的是,陶縣的人們是無意的,啟動破法鐲的意念也並非某個人的意念。」

奚平聽得一頭霧水:「啊?也就是說,怎樣算‘庇佑’,怎樣算‘不做砧上魚肉’,都沒有界定,也沒有玄隱山‘三修三戒’那種清規戒律讓我守,我……我怎麼辦?自己看著辦?」

支修道:「這所謂‘公理’堅不可摧,林師兄點金手在此,竟無法阻擋它。但又非常脆弱,隨時可能被士庸無意中碰壞?」

林熾嘆了口氣:「不錯。」

支修聲音微沉:「但這‘公理’要是碎了,劫鍾絕不會放過他——林師兄,你可有什麼辦法?」

林熾想了想,凝重地搖搖頭:「破法公理要是在,他或許能用陸吾面具掩蓋身份,偶爾離開陶縣,但破法公理若碎,我沒有辦法瞞住封魔印。八百年了,我這等庸才都能成名,可見煉器道凋敝,除了湘君,沒有人逃得過靈山的監視。」

「這太兇險了,破法這層保護如薄紙蓋火,」支修聽完忍不住道,「士庸……」

支修一邊說,心裡一邊迅速轉過幾個地方——比如眠龍海外、北絕山北,千里無人的大冰原;或是能供人藏身的上古秘境……無渡海底的封魔印是出來就進不去了,但此地畢竟屬於西楚,玄隱又正亂著,假如奚平現在立刻扔下陶縣,也許能在玄隱山反應過來之前逃到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可……他是脫身了,那樣一來,曾在無比絕望時,將期待寄託在他身上的人們怎麼辦呢?

支將軍說不出口,因為這有違照庭的劍心,他絕不該這麼教導徒弟。

然而在他眼裡,奚平還不如他當年上仙山時年紀大,就是個孩子。他這在無渡海底沒能護住無辜稚子的師尊,怎麼有臉拿自己的標準苛責於一個孩子?

「師父,」對著陶縣發了半天呆,也不知聽沒聽進長輩說話的奚平忽然沒頭沒腦地插話道,「沒關係,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應該知道那個公理的邊界是什麼。」奚平一伸手,太歲琴就落在了他膝蓋上,他想明白了什麼似的,語氣輕快起來,「我覺得……我也在裡面。」

支修一愣,奚平最後一句話夾雜了楚國口音。

「多謝林師叔,我送您回去,以後還少不了麻煩您。」奚平說著,熟練地藉著轉生木將林熾的神識送了回去,他一伸手,撥開了陶縣上空的水霧,上弦月仍然不見蹤跡,只有漫天星河。

「嗆」一聲,太歲琴在整個陶縣上空響了起來,奚平不甚熟練地彈起一首楚歌,幽而寧靜,像是能安十萬山丘的魂。

他說「他也在裡面」,他也是那混雜在其中的……屬於陶縣的一隻螻蟻。

支修聽著那琴聲,一曲終了,忽然百感交集:「士庸,為師當年若不讓你下山……」

「哎師父,你快回去閉關吧,不好好養傷,跟著瞎攙和什麼?你又沒錢。」

支修:「……」

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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