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羈旅客(三)

星辰海因蟬蛻的進入躁動起來,被驚擾的司命章珏皺起眉,壓下起伏的霧氣:「趙師兄?」

「有人闖了無渡海,」趙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道,「封魔印上的銘文被人觸動了,我算不到,借星辰海一觀。」

章珏詫異地看向他。

「快,事關重大,不可耽擱!」

章珏仔細端詳了他片刻,沒吭聲,掐指打出一道靈氣。星辰海中再起波瀾,司刑林宗儀的虛影投入其中。

章珏問道:「林師兄可覺出無渡海封魔印有異?」

林宗儀沒摘口封,聲音卻透過星辰海傳來:「不曾。」

「我也不曾。」章珏轉向趙隱,「趙師兄,你……」

周楹像解繩結一樣,沿著趙隱的銘文,又巧妙地調換了兩個字。

隨後他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一時有些站不穩。周楹又含了一顆丹藥,見趙長老留下的銘文晃得比自己還厲害,邊緣處竟有種與魔種同化的趨向。

周楹湊近那些銘文,低聲說道:「劫鍾才剛響過,銀月輪又亮,靈山震動了,趙隱,感覺到了嗎?」

趙隱……

趙隱……

不懷好意的魔物的聲音從深淵下扎進趙隱的靈感。

感覺到了嗎……

「趙師兄?趙師兄!」

趙隱轉身就走。

「等等,」章珏從星辰海深處出來,攔住他:「趙師兄,何處去?」

「東海除魔,」趙隱執拗地說道,「當年我們留了隱患,如今已成禍端,不除不行。」

林宗儀和章珏隔空對視一眼,面色都凝重起來。

「慢,你且先看看。」章珏一拂袖——無渡海本是星辰照不到的地方,但五年前重新落下封魔印的是玄隱山大長老,因此星辰海勉強以章珏留下的銘文為線索,往無渡深淵裡窺視。

「星光」一落下,望川立刻化作一團霧,蓋住了封魔印下的不速之客。

而章珏留下的銘文都安穩地待在原位,「星光」一掃,無渡海呈現出好一片寧靜。

章珏:「你看見了吧?」

趙隱茫然片刻,倏地閉上眼睛,用力掐著自己的眉心。

周楹調息片刻,睜眼就看見分屬於三人的銘文更加涇渭分明,其餘兩人銘文對趙隱的排斥比方才更明顯了。

東衡三嶽項家一家獨大,因此搞得烏煙瘴氣也沒人管;玄隱講究制衡,四長老共事,雖然如今只剩三人,還是有隙。

封魔印就如同千里長壩,被他這小小螻蟻從縫隙裡爬進去,蛀得危機四伏。

周楹強提一口氣,把手伸向了第三對銘文字,低聲挑唆道:「玄隱三十六峰中,有九峰以你為尊,另有三個半步升靈等著成峰主,趙氏嫡系千秋萬代,旁支遍佈九州。靈山是你的長城,司命那孤家寡人懂什麼?」

與此同時,司命長老章珏揮手撤回星光:「司禮,五年前你受劫鍾餘波影響,差點毀屍,怎麼閉關五年,道心不見丁點穩固?一具築基的屍身竟都能成你心礙?」

周楹轉瞬替換了第四對銘文字:「四大姓氏中原以林氏為首,李氏敗落後,趙家卻因人多勢眾而崛起,你說司刑怎樣看你?」

星辰海里,林宗儀的聲音從虛影中傳來,說道:「司禮,若你道心動搖,可暫時退出主峰,劫鍾由我與司命輪流看管。」

趙隱倏地一抬頭,眼珠周圍微微泛紅:「先是劫鍾,再又是銀月輪,四方群魔已起,二位就算有私心,此時難道不該以大局為重?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主峰話事權!」

人一走入偏執,就與外界錯位了。他自己堅信不疑並認為一目瞭然的事,別人看來都是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後語。

章珏和林宗儀這會兒就覺得趙隱跟有病似的:銀月輪下凡是大事,但那是人家楚國的大事,跟無渡海挨著麼,怎麼就能混作一談了?星辰海都照出封魔印裡安安靜靜,仨人裡有倆都認為趙隱沒事找事,林宗儀感覺他道心不太穩,好意建議他離劫鍾遠點,怎麼又成「惦記主峰話事權」了?

章珏道:「司禮,你這是什麼話!」

趙隱冷笑起來。

本應先去主峰交還下山令的林熾陡然一頓,飛得比爬還慢的青鸞倏地一躍而起,躲開了一道靈氣的餘波。只見玄隱三十六峰上空驟然風起雲湧,一道黑氣從星辰海沖天而起,往主峰捲來。

林熾本來就不愛湊熱鬧,尤其此時身上帶著轉生木,多少還有點做賊心虛。見苗頭不對,他下山令也不還了,催著青鸞就顛:「司禮長老?這是怎麼了?」

趙隱之後,兩道身影先後從星辰海與玄隱雲天宮——刑堂飛出,緊追至主峰。

奚平神識藏在林熾袖中轉生木上,都已經感覺到那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壓迫感。

「嚯,怎麼打起來了?」奚平先是莫名其妙,隨後一轉念——打得好,打得再熱鬧些,最好是這仨老頭忙著互相撓臉,就沒人顧得上無渡海了。

奚平的本體被封魔印封得死死的,否則五年來也不至於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可是隨著封魔印被周楹磨掉了一個邊,他開始跟自己被扣在無渡海底的身體產生了一線微弱的聯絡。

奚平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不是什麼好事。這說明三哥真的不是隻想偷屍,搞不好他從一開始垂涎望川,打的就是攘了封魔印的主意!

林宗儀長袖一攏,將主峰附近升靈以下的內門弟子全籠進袍袖裡,章珏睜開眼,一道手訣截住趙隱:「築基與升靈要下山,須得從主峰請下山令,蟬蛻無故不可擅離玄隱山一步,除非其他長老一致同意,更別說再動劫鍾——司禮,你連祖宗規矩都不要了嗎?」

趙隱森然道:「讓、開!」

奚平一邊努力地溝通著無渡海底,一邊一心二用地納悶:幾個意思?趙隱要扛著劫鐘下山,另外兩位不讓?怎麼只有趙隱一個人著急?

三哥這封魔印是怎麼擺弄的?

還有,那司禮趙隱不是挺能說嗎?仨人裡嘴最碎的就是這主峰敲鐘的,話術一套一套的,怎麼突然不會說人話了?

他是吃錯什麼……

奚平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想起無渡海底心魔曾經說過,太明五年,老皇帝周坤盜過一顆心魔種,不知種在了誰身上。

就在這時,閃電落下,照亮了玄隱山主峰大殿的雕欄與石柱,石刻的祥瑞們在刺眼的白光下面目模糊,唯有一條蟠龍怒目仰望蒼天,一剎那間讓奚平想起他離家前往潛修寺時,太明皇帝身上的禮袍。

奚平倒抽了一口涼氣……心魔?不會吧!

周家這父子倆也玩太大了!

周楹一鼓作氣調換了第五處銘文,他開竅期的修為再難以為繼,經脈劇痛,耳畔轟鳴,一口血吐在手心方才緩解些。

他卻只覺得暢快,一把靈石化在掌心,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看向自己下一個目標。

可就在這時,他那耳鳴聲中忽然摻進了一聲幻聽。

「三哥!」

周楹的笑聲戛然而止,玄隱山主峰上的雷好像隔著十萬八千里,劈在了他頭上。

身後的轉生木們簌簌作響,好像在急切地說著什麼。

周楹身形一閃,轉瞬落到奚平身邊,一把抓住奚平肩膀。

可那身體被他從樹枝上「摘」下來許久,靈氣維繫的虛假溫度已經散了,觸手冰涼。奚平毫無生氣地順著他的手垂下頭,連碎劍都懶得給他反應了。

周楹呆了呆,後脊空了,撞在旁邊血跡未乾的轉生木上。

隨身帶的靈石緩慢沖刷著他枯竭的經脈——他做凡人的時候久病,至今身體也比別的半仙恢復得慢,他有一點筋疲力盡。

於是周楹靠著樹幹滑了下去,眼裡的瘋狂與期冀一起滅了。

然而下一刻,他僵住了似的,一寸一寸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後的樹幹。

那轉生木裡傳來熟悉的聲音,遙遠而模糊,還斷斷續續的……

兔崽子好像在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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