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平蟬(十一)

好傢伙!

藏在轉生木裡偷聽的太歲歎為觀止,當場有種被她揪禿了的錯覺,「頭頂」從綠油油變得涼颼颼的。

此人言行舉止,完全就是照著民間傳說中大妖怪的樣子長的。太歲聽那男裝姑娘說什麼「獵殺蟬蛻」「砍點金手」,也不知是真的還是隨口誇張,聽得樹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他還沒見過活蟬蛻呢!

太歲毫不猶豫地穿過路邊叢生的轉生木,追了上去。

風暴中卻露出一雙眼睛,要笑不笑地轉過來,朝那些無風自動的轉生木看了一眼。

只見那大妖邪伸出根比別人長一個關節的手指,扒拉下自己的眼皮,衝他做了個鬼臉:「窩、囊、廢。」

太歲:「……」

不是,老子一個路過看熱鬧的,招你惹你了?

秋殺罵完他,縱聲大笑,笑聲雷鳴似的在整個陶縣上空迴響,嚇哭了一幫本應在娘肚子裡的嬰兒……以及嬰兒的娘。

徐汝成耳邊響起太歲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妖怪來了,叫上你同僚,躲遠一點。」

徐汝成趁別人都被那笑聲驚住,無暇注意他這邊,飛快地小聲問道:「前輩,到底怎麼回事?」

太歲沒來得及回答,升靈高手能縮地成寸,就這兩句話的光景,秋殺已經落到仙宮門前了。

仙宮那低調又氣派的大門口被她一襯,高度上幾乎有點侷促,她要是邁腿跨門檻,怕是得稍微低點頭!

可惜她壓根不認得「低頭」倆字,對著門口的琉璃燈相了會面,她一拂袖,巨響後,仙宮的石門分崩離析,三等銘文也禁不住她一巴掌,集體灰飛煙滅。

「這不敞亮多了。」秋殺笑道,轉頭衝不遠處驚呆了的小販招招手,「今天夜宴不限人數,不來湊個熱鬧嗎?」

小販一大早出來,根本沒注意今日與平常有什麼不同,照常踩著輛三輪小車賣早點,結果沒開張天就黑了,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此時猝不及防地被大妖邪點了名,小販一腳把車鏈踩下來了,嚇得兩腿並用在地上緊倒,人力拉著車跑了。

秋殺清了清嗓子,學著那小販吆喝道:「排骨便宜嘞,五百兩白靈一斤——」

一嗓子沒吆喝完,便聽一聲斷喝:「妖人爾敢!」

留守仙宮的一個三嶽升靈也是劍修,話音沒落,一劍便如雪亮月光,當頭朝秋殺潑了下來。

那一劍簡直彷彿要將整個十七里鎮給劈了,不說劍鋒所指,光是那劍氣餘波過處,徐汝成等一群半仙就都被迫祭出護身法器。

方才那倒霉催的小販還沒跑遠!

一棵支楞八叉的歪脖子轉生木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一根樹藤,一下捲起那嚇尿了的小販,往遠處一拋,堪堪將人扔在了劍風之外。

合抱粗的樹身與三輪車一起被那劍氣餘波掃斷,燒餅和著蘸料,滾得滿地都是。

小販摔出數丈之遠,耳邊依稀落下一聲嫌棄的抱怨:「嘶,兄臺,你這幾天有點上火啊。」

七葷八素的小販呆呆地抱著一截轉生木,一臉血地滾在地上,喃喃道:「太……太歲?」

幾乎是同時,留守仙宮的另一個三嶽升靈出了手,一顆升靈級別的巨大芥子轉瞬鋪開,在那石破天驚的一劍落地前,將劍氣與幾個升靈都裹進了芥子中,以防他們把整個陶縣都給夷為平地。

劍鋒過處,秋殺化成風沙,在芥子中散得無處不在:「你這還不如項肇呢,看我的。」

緊接著,風沙捲成了一個漩渦,一道兇戾逼人的劍氣暴起,直取那三嶽劍修。劍修面露驚愕,倉皇間提劍一扛,「嗆啷」一聲長吟,他那本命劍竟被崩掉了一個齒!

那三嶽劍修驀地退後幾步:「項師兄的修羅劍!」

劍是項肇的本命法器,劍法是如假包換的修羅劍法……方才那一瞬,他幾乎以為和他對招的是項肇!

風沙凝聚出女人高大的身形,她一招手,一把漆黑的長劍落在她掌心裡。

「是啊,」秋殺笑道,「我吃了,修羅劍現在歸我了。」

太歲已經從方才那被劈開的轉生木移到了另一棵稍遠些的樹上——幸虧蛇王在的這幾年,當地人都時興種轉生木,他現在才有騰挪餘地。那醜八怪辦的也不全是壞事。

不過大妖邪這修的什麼道?

天狗道嗎?

怎麼什麼都能吞,還吃什麼補什麼?

不等太歲看明白,一個他很熟悉的莽撞人就從仙宮裡跑了出來。

徐汝成那貨將身上的蛇王皮扒了,敷衍地隨便改扮了一下,換了一身仙宮下人的衣服。

這倒霉蛋才到門口,恰好那撐芥子的三嶽升靈中了秋殺一掌,芥子倏地鬆動,駭人的靈氣只洩露出一絲,對徐汝成這樣的半仙來說也彷彿是當頭砸下來一座山。

他呼吸都滯住了,只來得及本能地撐起柴刀,抱住頭。

就在這時,一道極有西楚特色的符咒憑空出現,擋在他面前,正好將那一線升靈的靈氣打散化解。

徐汝成耳邊傳來太歲的聲音:「不想活了去找根樑上吊不體面嗎,非得被他們分屍?!」

「不是,」徐汝成狼狽地從升靈戰場邊界滾出來,「野狐鄉夜市太陽落山才開始,所以周圍那些做小生意的人一早出攤,天黑才走。誰知道今天這鬼天黑得這麼快,他們反應不過來!」

他一邊說,一邊撒腿往外跑去,從懷中摸出一個訊號彈往天上一扔,尖銳的呼嘯聲炸出了一大片火紅的煙火——這是仙宮緊急驅人的意思,要閒雜人等立刻閃避。

然後徐汝成一腳踩上自己的柴刀,御刀飛出去疏散周遭人群,飛出去足有百丈,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麼,震驚道:「等等,前輩,剛才那是你?你……你能使符咒?」

太歲:「……現在是研究我的時候嗎?」

他自己也很震驚。

那符咒是他無意中看來的,東衡三嶽的「符法銘」冠絕天下,其餘三大門派多有不及。這邊不管正邪修士,多少都會點古怪的符咒法陣。太歲混跡野狐鄉,見多了也無意中記住不少。他雖然忘了許多事,但似乎本能地知道怎麼使靈氣,方才一時情急,竟真將一道符咒打了出去。

這些轉生木身除了不能撒腿跑,居然像真正的人體一樣,能容他呼叫靈氣!

「我一道符咒打散了升靈的靈氣餘波……然後本體還被封在某個不能提的地方?」太歲心說,「我不會也是個什麼跺跺腳能讓地動山也搖的大妖邪吧?」

他抬起目光,看向眼前的升靈戰場,一時憤憤不平出了「徐腔」:「喪闆闆的,那姓秋的婆娘那麼威風,我怎麼混成這樣?」

太歲怕徐大傻折在這——此人堪稱奇珍,再找個這麼缺心眼的不容易了——神識緊跟上他,見他連吆喝再趕,符咒都用上了,玩命將來不及撤走的小商小販往遠處轟。

不多時,另外幾個陸吾受他影響,也跟著出來了。

太歲卻突然一皺眉,轉生木中飛出道靈氣,打散了徐汝成的一道符咒。

那符咒方才居然打出了築基的力量,真落到凡人身上,就不是把人推出去,是把人壓扁了。

徐汝成他們這批陸吾,不管腦子在不在腦殼裡,符咒水平是相當穩定的,來之前應該下狠功夫訓練過。可是此時,這些人打出的符咒時靈時不靈,偶爾還會出個匪夷所思的越級水平。

徐汝成自己也發現了,倏地縮回手。

「當心,」太歲說道,「陶縣現在亂的可能不止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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