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魍魎鄉(五)

奚平一時間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覺自己整個人都被腳下巨大的引力給抻長了,要不是開竅期修士身體強韌遠超凡人,他估計自己已經被拽成兩截了。

他試著彈骨琴,然而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削掉了半個飛瓊峰的琴音卻微弱得自己都聽不見——他根本凝聚不起靈氣,好像經脈又斷了一次。

不對……

奚平忽然意識到,不是他經脈斷了,是他周圍湧動著狂暴的靈氣,洪水似的衝過他不夠寬廣的經脈,他沒法自控。

突然,將他往下拽的墜力消失了,奚平被水流團成一團,跟一堆與他一樣暈頭轉向的靈獸一起隨水流往前滾去。他抱著頭躲開一頭靈獸甩過來的尾巴,閉著眼揪住,藉著靈獸的體重穩住自己。

又不知過了多久,水流漸漸慢了下來。

奚平這才發現,自己揪住的還是那頭金甲猙——鼻子還是歪的。

不要臉如他,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給猙兄笑了一個。

金甲猙也想不通,為什麼這人老可著自己禍害,冤家路窄,回頭就要把他嚼了。

然而那巨獸的大嘴沒來得及扣下來,就被一支無形的金箭射穿了上顎。

巨獸撞在旁邊石壁上,湧出來的血把奚平噴成了血人。

奚平被人一把提起後頸,拎了起來。

奚平一回頭就看見龐師兄氣急敗壞的臉,還沒來得及打招呼,龐戩就揮起大手,一巴掌糊在他後腦勺上。

奚平在水裡噴出了一個圓滾滾的氣泡,被龐戩拖著,穿過旁邊的石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石頭裡幾進幾齣,姓龐的穿山甲進出石壁如履平地,鑽得他找不著北。約莫有一炷香時間,他耳畔「譁」一聲響,被龐戩從水裡拎了出來,兩人到了一處有人工痕跡的地洞中。

半仙也快憋死了,一口久違的氣息滾進奚平的肺裡,他咳了個驚天動地。

「龐……喀喀……師兄你卡著我脖子了……」

龐戩冷笑道:「我要是能順手勒死你,能得個澤被天下的生祠。」

奚平話來得可快:「以後逢年過節,人人參拜,龐老爺保佑嬌妻美妾、三年抱倆,包治百病,心誠則靈。」

混賬!

龐戩實在沒忍住,將他揪住捶了一頓。

捶完,龐都統也覺得匪夷所思,奚士庸這小子總有辦法把別人的心智水平拉到同他一樣的高度,讓每個打定了主意「不和他一般見識」的人破功,便道:「過來,我不打你了。」

奚平不上他的當,穿著溼漉漉的夜行衣,他蝙蝠似的盤在地洞頂上不下來,控訴道:「你恃強凌弱……跟你好才不同你來酸文假醋那套,不識好人心。」

龐戩奇道:「你才認得我幾天,這麼自來熟?」

奚平探出一顆老不正經的頭顱,衝他彈了下舌頭:「方才我一不小心砸穿了靈獸池底,師兄你跟下來做什麼?」

龐戩嗤道:「少自作多情,我那是看在你師父的份上,怕把你小命落在這,沒法同支將軍交代。」

奚平就說:「難怪我師父可喜歡你,說什麼都‘問你龐師兄’‘叫你龐師兄帶你去’。」

龐戩:「……」

有那麼一時片刻,這嘴比箭利、不羈又不馴的漢子汗毛都奓起來了,竟卡了殼,差點結巴起來:「你……你這……」

這小子絕不是什麼天真爛漫口無遮攔的公子哥兒,龐戩早看出來了,他就是小白臉沒好心眼,故意卡在「無禮」和「坦率」的邊界上溜達,專門踅摸人軟骨戳。

龐戩:「……你師父真那麼說的?」

孃的,還一戳一個準。

「那還……嘶!」奚平往後一仰,不提防後腦勺碰到個硬東西,他罵罵咧咧地回手一摸,將一樣東西從牆上掰了下來,「這是什麼玩意?」

以半仙的視力,黑暗裡是用不著點燈的。

奚平認出自己掰下來的是個壁燈底座,有些年頭了——現在早沒有人再用這種油燈了——那底座不是鍍月金的,有些鏽了,依然能看出雕工繁複精緻,近乎奢華。

他將燈底座湊近聞了聞,聞到一點淺淡的花香。

玄門沒有賜下鍍月金的時候,凡間冶金技術不足以支援機器,那會兒工人主要是手工藝。將工藝做到了極致的其實是南闔,此地曾經出過無數能工巧匠,至今工部典藏的古老技藝中,一半是南闔本。

據說當年南闔王室會用一種特殊的靈鮫脂混在燈油裡,叫做「月融香」,點上一碗,宮室中香氣百年不散,丹桂坊曾經時興過這種月融香蠟。

奚平憑著臨出發前補的那點地理,想起蜀國駐地似乎在原南闔國都。

「師兄,這裡怎麼有南闔時期的古董?」

龐戩接過那燈座看了看,聽他講了靈獸池底下匪夷所思的銘文後,又大致掐算了一下方位,嘀咕道:「別是當年南闔皇城有密道……」

奚平:「啊?」

「靈獸池就是當年南闔皇室行宮裡的‘一線瑤池’舊址……我天,你怎麼這麼不學無術。」龐戩道,「我們方才穿過靈獸池底,一路被水流往東衝,我算著,應該是離當年南闔皇城不遠了。」

奚平立刻想起「無常一」那句「他們在找那裡」:「難怪他們——我是說今天晚上假扮邪祟的那幫駐礦的師兄,在靈獸池弄出那麼大動靜,原來他們在搜蜀國駐地!他們在找什麼?不會就是這吧?」

龐戩一眯眼:「你怎麼知道那幫黑衣人是駐礦的?」

奚平:「看你臉色猜的,過去一試,果然都說金平話。」

龐戩又問道:「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聲東擊西,在蜀國駐地找東西?」

奚平一點磕絆都不打:「我混進去聽說的唄——再說咱駐礦辦的師兄都什麼身家,哪會惦記那幾頭破靈獸?」

龐戩直覺他說話有水分,這小子特別真的大實話跟鬼話混在一起說,中間毫無過渡痕跡,讓人防不勝防。

他便盯著奚平問道:「你不也惦記人家的靈獸?我還沒審你,你混進去幹什麼?」

「找這個。」奚平攤開手,將他方才收進芥子裡的一段綿龍角亮給龐戩看,「好看吧?像藍玉雕的。」

龐戩:「……」

好看個屁!就為這玩意,你震塌了整個靈獸池?

龐都統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老龐啊,一百多歲了,要有人樣,不能跟小兔崽子動肝火。

他儘量拖慢了語速,穩住了語氣,問道:「你拿綿龍角幹什麼?」

「綿龍角能治目暗不明之症。」奚平道,「我剛從書上看的,帶回去給我三哥治病。」

龐戩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三哥」是誰,心說:治什麼病,周楹那小子不是裝的嗎?

「綿龍是稀罕,可稀罕的主要是心,它那角一百年換一次,沒那麼難得。」龐戩說道,「莊王要用綿龍角,皇宮大內弄不到嗎?用你冒險?」

「嗐,我沒想冒險,來都來了,順手牽只羊而已,剛才那不是意外嗎。」奚平一邊順著壁燈往前走,一邊說道,「用不用得著再說——我三哥那人,師兄你之前也打過交道,又內向心事又重。得讓他知道別人心裡時常惦記他,才能哄他多說多問幾句,要不我都怕他把自己悶出毛病來。」

龐戩無言以對,只能報以冷笑。

說話間,兩人飛快穿過密道,越往前走越寬敞,走了約莫百丈許,卻是山窮水盡,到了死衚衕。

然而有龐戩在,不怕死衚衕。

「不是故意設計的,應該是通路被震塌了,經年日久也就堵上了。」龐戩伸手在牆上敲了幾下,確定那一頭沒有銘文法陣的靈氣波動,就一扣奚平肩膀,帶他穿了進去。

奚平才一落地,腳下就「喀嚓」一聲。

塌方的通道另一邊趴著好幾具人的骸骨,一扇肋骨被他一腳踩折了。

「罪過罪過。」奚平忙撤了腳,衝那白骨作揖,「實在抱歉,真沒看見,都賴老龐。」

老龐給了他一腳:「應該是當年四國圍城的時候想從密道里跑,結果被困在這的人。」

奚平問道:「沒有仙器脫困嗎?」

「都是凡人,」龐戩道,「那會兒降格仙器還沒流通……況且當年圍城的有四大門派的升靈大能,地下有靈氣波動,那不立刻讓人發現了?」

兩人繞開骸骨,順著一段小石階往下走,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此地有一座地宮,高百米,雖已經塌了半邊,剩下的地方也夠容納千人。

塵土落了寸餘厚,那些雕欄壁畫的氣象分毫未減,廣韻宮多有不及。

地宮的遺蹟中有半局沒撤的宮宴——另外半邊被壓在塌方的巨石埋了。

席中人俱已化作白骨,有些甚至被壓在了石頭底下。

末路的南闔貴族們逃難至此,卻因地宮塌方被困。

絕境之中,有些人擠在出口,徒勞地試圖挖開生路,有些人卻在此擺起了宴。

奚平在遺蹟裡看見一把斷琴:這些人當年應該是死到臨頭,在搖搖欲墜的地宮中歌舞昇平,席間不斷有人被落下來的石頭砸死……絃歌一直響到琴斷時。

宴席中間有一個石臺,本應是舞臺,那裡祭品似的擺著一個塑像,是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形象,身上打了足有十多種酷刑,栩栩如生。塑像身上寫滿了血字,經年的塵土也蓋不住那撲面而來的憎怨,叫人毛骨悚然。

奚平看不懂南闔文,便問道:「龐師兄,那寫的什麼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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