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龍咬尾(十九)

「啊?」

「哎呀,玄隱山鐵律,劫鍾絕不可越過仙凡交界。不然它響一聲,能讓凡間大旱三年,」羅青石恨不能把脖子伸出二里地,「院裡那是奚士庸?有點意思!」

「別‘意思’了羅師兄,」蘇準的聲音從數丈以外傳來,「快——走——」

「噫,也是。」羅青石踩著「高蹺」也不耽誤他靈活地轉身,一對「高蹺」替他撒丫子狂奔,他自己還能抻著脖子繼續往後看,能多長一分見識是一分。

當——

奚平腦漿都快被那鐘聲從耳朵裡敲出去了,神智又清醒了三分。

「劫鍾要刻在靈相上的真名,」他聽見太歲用一種奇異的語氣,喃喃問道,「將軍,你想起我是誰了?」

「梁宸,」支將軍的聲音從雲上傳來,那向來溫和的嗓音被鐘聲的餘波帶出了冷意,「天機閣現任總督,仙門正統,行邪祟之事,你可知罪?」

「還有呢?」那腥風血雨的大邪祟追問道,他話音裡竟帶了幾分說不出的急切,任是誰都能聽出那裡面的期待,「還有呢?」

支修皺了皺眉,也覺得古怪,但沒工夫讓他深究了——就算大長公主扛得動整個山谷,奚平那離崩潰只差一線的凡胎肉體也不一定撐得住。

「你自己出來,我可以做主留你性命候審,否則劫鍾三聲,你必形神俱滅。」

太歲聽完,沉默片刻,笑了:「是了,你早不記得了,貴人多忘事。支將軍啊,我靈相上掛著‘黵面’,一個字也交代不出來的,你竟看不出來嗎?候審,呵……」

說話間,他猛地一掙,似乎打算強行突破大長公主的禁制,那年輕人脆冰似的身體哪禁得他這麼折騰?

支修心裡一緊,別無選擇,只能再次催動劫鍾。

當——

潛修寺上空一片肅殺,奚平腦子裡被慘叫灌滿了。

下一刻,他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慘叫。

他的身體陡然一鬆,一道血光從他天靈蓋衝了出去,附在他身上的偽邪神被劫鍾鎖定,生生從肉體裡拔了出去!

那大邪祟癲狂的笑聲斷斷續續地混在慘叫裡,灑得漫天都是。將大雨也染成了血色,淒厲得讓人毛骨悚然。

當——

無情劫鐘響了三聲,餘波將笑聲、慘叫聲都壓了下去,鐘聲在攏音的山谷中久久不息,印證著冰冷的天道。

天機閣總署,轉生木上密密麻麻的人臉無端消失得乾乾淨淨,刀槍不入的骸骨突然裂開,在龐戩和白令驚駭的注視下滾落在地。

那方才還有清淺呼吸的身體就像被吸乾了靈氣的靈石,一砸在地面上,登時碎了,揚起來的灰讓那二人忌憚地退後幾步。

溫柔的燈光從窗外斜掃進來,目送著那塵灰……或是骨灰寂寞地遊蕩了一會兒,無依無著地落了地。

形神俱滅。

不知過了多久,奚平才從鐘聲裡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仍是一動不能動。

「奚士庸,」略顯低沉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你被銘文所傷,筋骨本該碎盡,我用符咒將你強行定住了。」

奚平:「……」

也就是說,他現在是個碎渣堆的沙子人,喘氣都危險。

端睿大長公主又道:「但你死生一瞬時靈竅已開,現在邪祟已除,我將放開禁制,讓靈氣衝過你的經脈,你做好準備。」

奚平:什麼?他現在風一吹就攘了,還要給靈氣衝?

那怎麼不乾脆拿壺開水把他沏開呢!沒準種地裡明年還能長個小的。

支修恭送了劫鍾,與夜色一起落在廢墟上,先是衝大長公主一點頭,隨即對奚平道:「我與你端睿師叔會保你身不潰,但靈氣穿入,必比別人痛苦千百倍。你須保住靈臺清明。要是熬不過去……」

端睿大長公主打斷道:「別說了,拖越久越兇險,我放了。」

奚平:不!等等,還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搶救……

大長公主已經不由分說地鬆開了手印。

奚平身上裹的「繭」一下被山風捲得沒了蹤影,端睿整個人虛脫了似的往後倒退了三步。

他耳朵裡「嗡」一聲。

那一剎那,他身上每一寸血肉都被反覆撕裂,痛覺比潮水一樣的靈氣更洶湧,一下就湮沒了他的神智。

他只是個脾氣不太好的少爺而已,又不是什麼刮骨療毒的壯士,除了在太歲手裡吃了點苦頭,他這輩子受過的最重的傷就是騎馬摔斷腿……師叔們太高估他了!

要真有那麼堅強的意志,他早成材了,還能輕易被幾頁佶屈聱牙的書放倒?

大長公主低聲道:「這孩子恐怕不行。」

支修臉色微變:「士庸!」

然而外界的聲音這時候根本傳不到奚平耳朵裡,他像是千丈海嘯中,一隻蜷在樹葉上的小蟲,連朵水花都掙不起來。

人力是有盡的。

麻雀再有膽氣,還能飛過崑崙山巔麼?

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奚平想:他這輩子吃也吃過、玩也玩過,溫柔鄉里泡了小二十年,金粉都醃入味了,夠本了。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麼遺憾,於是放棄了不值一提的反抗。

任憑靈臺寂滅下去,神識消散……

突然,一個微弱的聲音穿過了風暴:「太歲!太歲星君……」

轉生木仍被血粘在他手上。

南邊有無數轉生木,長在地上的、做成木料的、供在神龕裡的……阿響不間斷的呼喊把奚平隨波逐流的神識拉進了木頭裡,他一沉入其中,就好像長出了一具不知幾千幾萬里的身體,方才差點把他拍死的劇痛一下被稀釋了不少。

奚平一震,下意識地抓住了那遙遠的呼喚。

阿響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彎彎曲曲的小巷,鑽進自己家裡,一屁股坐在地上,回想方才還是後怕得不行。

她不知怎麼就迷糊了,失了神智似的,差一點就跟著師父他們一起發瘋。阿響記得她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朝拜下去,只要她誠心誠意,失去的一切都會回來,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

要不是那道「神諭」叫醒她……

阿響一把攥住她胸前的轉生木,驚魂甫定地想:我聽見的才是真神的聲音吧?

於是她虔誠地感激起又救了她一次的太歲星君。

大運河的燈塔不知疲憊地噴著蒸汽,在滂沱的大雨中,奮力將燈光打向遠方。

疾雨下了一宿,洗透了金平的天,竟現了罕見的藍。

少女的祈告中,「嗚」一聲,蒸汽大船掀開浪,緩緩地駛進了港口。成群的勞工們穿著草鞋跑過去,吆喝著搶起活來。

潛修寺的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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