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王皺著眉,沒吭聲。
白令:「屬下辦事不利……」
莊王卻擺擺手,幾不可聞地說道:「你這說法,倒讓我想起了‘那裡的人’。」
白令一愣:「您是說無……誰!」
他一聲喝問帶了勁力,直接撞碎了南書房門窗銘文製造的無形屏障,傳到了窗外。
銘文的屏障一碎,風聲和雨聲「刷」一下掃進了屋,緊接著有人朗聲道:「臣天機閣右副都統龐戩,求見莊王殿下。」
莊王一挑眉,飛快地與白令對視一眼。
白令立刻要化作紙人藏起來,人剛紙化了一半,便被莊王打斷道:「不用,龐都統‘破障道心’已成,你躲不開他的眼睛——尊長,請進吧。」
龐戩應聲穿過院牆,在廊下放了傘,等白令開門。
他臉上八風不動,心裡卻是駭然:除了支將軍,至今沒人知道他道心已成,這莊王一屆凡人,怎麼看出來的?還張口就點破他道心?
還有那些銘文……
莊王府的銘文沒有逾制之處,確實都是玄隱山統一賜的「三等銘文」,換做別的人間行走來,可能看不出任何問題。但龐戩恰好對銘文有些瞭解,一眼看出了問題。
銘文之博大精深,大概只有混沌中出生、親手分天地的盤古大神才敢說懂。有人甚至認為銘文是世間風流雲動、江流下海之基。
一個銘文字落下,甚至可能改換寒暑,讓白雪上開杜鵑,烈日下結霜花。銘文的每一筆必須極精確,長一分短一毫都得出大事。甚至燒錄人不同,燒錄時間地點不同,銘文字的形態都有變。
銘文需要呼叫燒錄者的真元,只有築基修士能刻。但九成的築基修士別說雕刻,能大概看懂三等銘文就不錯了。哪怕是專門研習銘文的修士,一學上百年,都可能連個簡單的四等銘文字也刻不好。
像郡王府用的三等銘文,必須由專人算好良辰吉時,請左右暫避,按極嚴苛的手法和順序碼好,順序錯一點,能把花園炸成廢墟。
可這莊王府南書房的銘文順序完全不對,分明是被人重新排過的!
以龐戩的造詣,看不出那些打亂的銘文是怎麼排的,他只知道方才隔著薄薄兩座牆,他聽不見南書房一點聲音。
跟這些一比,莊王身邊這嚴格來說算「邪祟」的暗衛都不算什麼了。
莊王見他來,也沒起身,腿上搭著一條厚毯子,含笑道:「我自小體弱,一到陰雨天就常犯膝腿疼,恕不能起身相迎,尊長原諒則個。」
龐戩忙客氣道:「不敢。」
白令默不作聲地上了茶,莊王看了白令一眼,意味深長地笑道:「尊長孤身一人前來,想必不是到我這來‘燒紙’的,不知有什麼見教?」
對方不知深淺,龐戩乾脆也不繞圈子:「我是接了內門支師叔的密令來的,他不讓我告訴別人,只讓我來找殿下。」
莊王搭在膝頭的手指一蜷:「哦?」
龐戩道:「關於永寧侯世子的事。」
莊王臉上春風似的笑容散了,一雙黑沉沉的瞳孔看過來,讓人想起不見底的井。
「奚士庸又在潛修寺淘什麼氣了?仙門不用客氣,犯了錯只管打就是了。」他接過白令遞上的茶碗,和緩地,好像經不起疾聲似的有氣無力道,「再說我哪管得了他?尊長應該去找永寧侯爺才是。」
龐戩就說:「殿下,是世子自己告訴師叔,讓我們來找殿下的。」
莊王手裡瓷杯和杯蓋一碰,「嗆」一聲脆響。
「師叔說,因我們一時不查,當時在南城外叫那邪祟跑了,不知用什麼邪法附在了奚師弟身上,連端睿大長公主的耳目都能瞞過去。好在師弟未開靈竅,人也機警,設法將此事報給了師叔,並說有辦法傳信於殿下,讓我們來找殿下。」
莊王沉默片刻,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對仙門……很是信任啊。」
「是,我們無論如何也會保奚師弟周全,」龐戩道,「殿下神通廣大,連我道心都能一口道破,想必已經知道那邪祟自稱‘太歲’,升靈圓滿,雖然修為與實力不甚匹配,但很有些古怪手段。人在他手上,我們不敢輕易驚動那邪祟。師叔已經回內門請仙器了,但我們先得查出那邪祟真身真名,才能知道怎麼將他從奚師弟身上剝離開。殿下,您這邊要是有訊息,能不能幫我們一把?」
莊王一抬眼:「尊長,都說道心是修士的命脈,你的道心被我知道了,你不怕?」
龐戩面無異色,磕絆都不打一個:「道心本來就要不斷質疑,不斷叩問,渡劫才能圓融,怕人問的道心,怕是連自己也信不過,自欺欺人罷了。龐某人不以為短。」
莊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尊長,你的資質,不進內門可惜了。」
說完,他將搭在腿上的毯子一把掀開,站了起來,終於朝龐戩回了個禮:「大選那日本王因小恙沒去天機閣,無緣見支將軍是何等風采,竟連我們家的混世魔王都收服了。既然那混賬都交代清楚了,我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他話沒說完,突然,窗外傳來一陣奇特的水聲。
莊王一頓,白令立刻飛身而出,片刻後,他將不斷撲騰的青瓷魚取了回來:「王爺,真的有信!」
尺素魚?
龐戩一愣,心想怎麼這麼窮酸,難不成半偶真把那小子吃成了窮光蛋?
就見莊王已經將信展開,飛快地掃了一遍,遞給龐戩。
龐戩接過來一看那工整拘謹的字,就直覺不像奚平寫的,再看開頭落款,發現來信人是一個名叫「啟」的小弟子。
信中語無倫次地向家人求救,說了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啟」說,奚平手裡拿著個轉生木做的怪獸,已經畫成了自己的模樣,甚是詭異——他一看見那木雕,就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來。有匿名的高人告訴他,那木雕是行魘勝之事用的,只等他一開靈竅,就能引妖邪奪他的舍,奚家已經僱了邪祟在安樂鄉設好祭壇,要從他下手,謀害太子。
邪祟還有名又姓的,別人一嚇唬就什麼都信的姚二公子寫道:「名叫魏誠響,就藏在南郊城外!」
龐戩:「……」
奚平能跟支修搭上話倒也合情合理,龐戩知道他有馴龍鎖。就算那太歲格外縝密,或者奚平行事不謹慎被對方察覺到什麼,有支將軍在,也會盡量替他兜著。
可那小子是怎麼辦到讓一個明顯不對付的同窗替他往外傳信的?
傳信的這位自己還矇在鼓裡!
龐戩看完信,又忍不住看莊王,心說:奚侯爺不簡單。
他就說,太明皇帝怎會因為誰長得好就給誰爵位,陛下又不是斷袖!崔大小姐當年唱的那出哪裡是「色令智昏」,那是「紅拂夜奔」啊!
莊王一看他眼神就知道龐戩想多了:「士庸小時候在我那住過幾年,因是母舅獨子,我那會兒也年少氣盛,見他不上進,想替他爹孃管教,這都是那時候他不想讀書跟我鬥出來的小把戲。」
「王爺過謙。」龐戩迅速將信過了一遍,挑出了裡面的關鍵詞,「安樂鄉」「轉生木」「開竅奪舍」。
「內門的長輩查驗過奚師弟和他手裡那轉生木,沒發現異狀,」龐戩是個痛快人,把安樂鄉里太歲的情況事無鉅細地跟莊王說了,又道,「支師叔猜,這邪祟應該不是普通的元神附身。之前我們抓到的邪祟們彼此通訊時,需要用自己的精血將字跡送入轉生木,這個‘太歲’作為他們供奉的邪神,聯絡他們似乎不需要放血。王爺,你怎麼看?」
莊王沒插話,仔細聽完才緩緩說道:「第一,這偽神應該是個人,年紀不會太大,與支將軍相仿。」
龐戩一愣——支修也是這麼說的。
「第二,這個‘南郊魏誠響’,很可能與那邪祟有密切聯絡……至少邪祟應該能隨時看見她,你們的人查她的時候不可靠近,否則一定會打草驚蛇。第三,為什麼安樂鄉奪舍,那邪祟選了士庸而不是其他半仙?聽尊長描述,似乎和那女妓的換命符有關,查這個魏誠響的時候,別忘了那個女妓。」莊王頓了頓,又說道,「還有一點,龐都統方才提到了南疆的‘壓床小鬼’和‘驅魂香’……這兩種東西在黑市上都已經絕跡多年了,對方不僅弄得到,還知道‘秘法’,我懷疑此人可能與南邊有淵源——南疆有當年瀾滄劍派轄下的靈石礦。」
龐戩深吸一口氣,決定堅持自己的判斷,不聽莊王鬼話——奚氏一系絕對是不簡單。
「我們這就去查,王爺這邊再有什麼訊息……」
「隨時送到尊長案前。」莊王沒掛上他那畫似的假笑,「士庸就託付給諸位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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