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龍咬尾(十一)

忽然,他捏著木雕的手指起了微微的涼意,奚平耳邊一下炸起了無數雜音,他激靈一下要縮回手……未果。

太歲控制住了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木雕。

「平心靜氣,」太歲說道,「入定,你不是學過了嗎。」

奚平努力忽略著耳邊的動靜,閉上眼,凝神於眉心。他眼前不同的圖景飛快閃過,一剎那間,奚平與無數雙或渾濁、或黯淡的眼睛對視又分離,最後,停在了少女那雙顏色略淺的杏眼上。

找到阿響了。

阿響遞給春英一壺水——春英方才不歇氣地罵了半炷香的街,把不安好心的鹹魚伯祖宗十八代挨個揪出來玷汙了一遍,那老賭棍躲在屋裡裝死,連個屁都沒敢放。

然而這樣暢快淋漓的一場大罵噴完,她倆心裡卻都沒鬆快多少。

春英帶著小姑娘奔波了一天,她人面廣得難以置信,整個南郊,好像跟誰都能搭上關係。然而即便如此,她們依然一無所獲,只打聽到此事由京兆尹親自督辦,抓去的人都已經下了大獄。

春英還找了南郊碼頭上一個姓呂的工頭,那人總吹噓他有個在城防裡當兵的小舅子。此君是個有名的色中餓鬼,見了春英,乜斜著眼將她上三路下三路打量了個遍,卻也在聽問能不能找人疏通關係時把哈喇子收了回去:「說什麼呢,廠區出這麼大的事,連大掌櫃都一併要治罪,你一個婦道人家,可別去找那個死!」

眼看天色晚了,春英給阿響買了一碗麵,自己沒吃,坐在旁邊皺著眉發愁。

春英對阿響和她爺爺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能脫口叫出爺爺的名字和他在老家的外號,知道他們爺兒倆住哪。可阿響來金平已經大半年,卻完全不知道爺爺認識這麼個人,便忍不住問道:「春姨,你和我爺爺怎麼認識的?」

「關你屁事。」春英沒好氣道,「吃你的飯。」

等她吃得差不多,春英又說道:「吃完自己回去,你爺的事,你不用管了。回家把你那身衣服換下去,你爺既然把你充男娃養,你就繼續當男娃——反正你那醜逼樣子也瞧不出公母來。」

阿響沒吭聲,不想招惹她。她感激這萍水相逢的女人,不想對春英有任何不好的想法,可這位春姨實在是不說人話,要想在這張狗嘴下心平氣和,非得有佛祖的修為不可。

春英說完,給麵攤主放了一排大子兒,又想起什麼,回頭扔了顆小銀珠在阿響面前,一言不發地走了。

很久……記不清多少年前了,那會兒她還不如阿響這小丫頭大,爹孃都死了,逃荒逃到了陵縣。那年江南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把天地都凍上了,她親哥為了活命,把她賣了二兩銀子,給老地主當小妾。

老地主家的二少爺是個讀書人……不太聰明,吭吭哧哧地讀了小二十年,毫無建樹,但心眼很好。碰上這事,傻少爺感覺自己老爹挺不是東西,就支了二兩銀子叫家人去交差,將她「買」了下來,叫她幫著做了一冬天的雜活,以工抵債。

開了春,傻少爺把賣身契還給了她,跟她說:「老頭子快不行了,我大哥不見得能容下我,就不留你了。你伶俐,幹活是把好手,以後去寧安、去金平都好,給大戶人家幫傭,慢慢熬,未必不能掙份體面。貴人家的老媽子比咱們鄉下的大小姐還金貴哩。」

二少爺大名魏鵬程,倆月背不下一首七律,當地人都叫他「魏二傻」。二傻缺心眼,卻生了一雙柳葉眼,眉上與眼角各有一顆顯眼的紅痣,十分俊俏,給了春英這輩子最安逸的一個冬。

時隔多年,他在金平南郊瞪著那雙昏花的狗眼跟她打聽路時,她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紅痣……只是沒臉敘舊。

放你孃的狗屁魏二傻,「掙份體面」哪那麼容易?少爺還不是都晚景淒涼了!

春英打發了阿響,整了整衣襟,又去敲了呂工頭的門——工頭平日為幹活方便,都住運河邊,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他們一般能有個小院,比睡大通鋪的苦力強多了。

姓呂的開門一見她,眼裡就冒了賊光:「這怎麼說的,春英姐姐不是給多少錢都不接我的活麼?」

春英沒言語,笑盈盈地抹了抹鬢角。

呂工頭想起了什麼:「你下午說的那事可不成。」

春英款款地走上去,朝他臉上吹了口氣:「真不成?」

「真不成,我……」

春英一隻手抵在他嘴唇上:「那我要讓你……笞在臉上呢?」

呂工頭眼神閃爍半晌,嚥了口唾沫,閃身讓春英進了門。

「嘎吱」一聲,木門關住了運河的濤聲。

街角的阿響蜷在背陰的角落裡,咬住牙,指甲幾乎陷進脖子上的轉生木牌裡。

奚平驀地睜開眼,掙脫了暗無天日的人間:「前輩,你有辦法嗎?沒有你就放開我的手,我寫信告訴我祖母和我爹……」

太歲:「哦,那你準備怎麼和令尊解釋呢?」

奚平腦子轉得快極了:「就說是在潛修寺裡不小心碰了什麼仙器看見的,我爹是凡人,仙器什麼的他一點也不懂,隨便編一個他也不知道真假。」

太歲心想:那想必是另一塊白玉咫尺的主人了。

奚平:「前輩你放心,我從小編瞎話糊弄我爹沒讓他看出來過,快放開我,她們……」

「噓,」太歲封住了他的嘴,又強行令他合上眼,「別吵,等著。」

奚平口不能言,心裡還在沒完沒了地喊「前輩」。

「還等什麼啊?你不是說她算你門徒嗎?前輩!前輩!再等大姑娘小姑娘就玩完了!」

太歲不再理會他。

轉生木那一頭,阿響又開始病急亂投醫地求告神明。

離她三十步的地方,男人夾雜著汙言穢語的咆哮、鞭子的脆響與間或幾聲壓抑不住的慘叫從門縫裡流出來。

諸天神魔慈悲平靜地注視著她,不回應她,聽她絕望地賭咒發誓。

她耳邊似乎傳來幻聽:你生前命、死後屍、如今身體髮膚、將來靈臺元神,都給我嗎?

「都給你,」她想,「我什麼都給你,幫幫我啊……」

然而她抬起頭,發現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阿響終於忍無可忍地抄起一塊磚,朝呂工頭的木門砸了過去……

混亂的夜色裡見了血,血塗在轉生木牌上,將少女「什麼都給你」的誓言印在了上面。

血一浸入轉生木,奚平就覺得木雕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與此同時,阿響胸前的神牌上閃過一行字:

大火不走,蟬聲無盡。

奚平眉心的畫面分崩離析,阿響不見了,他對上了一雙男人的眼睛。

那人高大孔武,身上穿的竟是城防軍的甲。奚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男人臉上閃過狂喜,衝著他喃喃道:「太歲!」

「前日從南郊廠區抓的,名叫魏鵬程,」太歲簡短地吩咐道,「我們的人。」

那男人激動道:「是!大火不走,蟬聲無盡。」

緊接著,城防兵也不見了,奚平又對上了一雙老人帶著白翳的眼。

太歲道:「運河碼頭呂真,辱我門徒,殺了。」

森冷的殺意撞進奚平耳朵,他一激靈。

下一刻,太歲放開了他,奚平掌中轉生木落了地,所有雜音、畫面都消失了。寂靜的丘字院裡,只有木雕在地板上翻滾的動靜。

奚平手指微顫。

他原想著搞到轉生木,藉著幫那小姑娘撈人的機會,或許能傳些資訊出去……

「前輩,」好一會兒,他低聲問道,「你這麼神通廣大,為什麼不早出手?」

「神蹟是要在窮途末路時,傾其所有才能求來的,」那邪祟緩緩說道,「輕易就落下,對別人豈不很不公平?」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烈火澆愁》《天涯客》《》《無汙染、無公害》《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有匪》《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鎮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