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三十六峰,要是有想挑新弟子的,就會有峰主嫡系……有時甚至是峰主本人親臨講經,檢視新弟子資質。不知今年來的會是誰?」
「你們有人知道那些擺件來歷嗎?」
「這……擺件好像大部分都是凡物啊。」
奚平懶得猜,直接朝蘇準喊了一嗓子:「蘇長老,誰要來啊?」
蘇準抬頭見是他,便笑道:「碧潭峰端睿師叔,明日將至松窗大堂講經。」
眾弟子「譁」一聲,奚平就跑到了亂鬨鬨的大堂裡,一邊添亂,一邊在心裡問太歲:「前輩,哪個是轉生木?」
太歲道:「西窗臺上那幾個小擺件。」
奚平偏頭一看,見窗臺上擺了一排憨態可掬的木雕因果獸,作者把因果獸的神韻抓得很準,形態各異,妙趣橫生的。
奚平抬手給那一排因果獸作了個揖:「喲,這不是我救命恩人嗎?」
楊安禮笑道:「那都是當年端睿師叔在潛修寺修行,閒時自己做著玩的,離開時沒帶走,就留在了寺裡。」
奚平眼珠滴溜溜地一轉,見稻童們擺了不少類似的木雕、石雕,心說:手可真巧,莫非這位大長公主是個煉器道之類的?
太歲在他耳邊說道:「別打歪主意,潛修寺千年積澱,煙海樓裡處處是銘文。別說你一個沒開靈竅的凡人弟子,就算是築基、升靈想從煙海樓盜物,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
奚平「哦」了一聲:「前輩,你需要多少轉生木?」
「一點木屑足矣,」太歲沉聲說道,「端睿老怪是玄隱山周氏第一人,據說已經升靈圓滿,不要在她眼皮底下造次,至少等她走。到時管事們會令稻童將這些東西撤回庫房,我會教你一個偏門的符咒操控稻童,趁機弄一點轉生木屑出來。世子爺,就看你敢不敢為了老鼠巷裡素不相識的人冒這個險了。」
奚平果如他所料,二話也沒有:「嗯,我試試。」
太歲:「千萬小心。」
他話音沒落,就見奚平走上前去,直接對楊安禮道:「楊師兄,我看見因果獸親切得很,木雕給我一隻成嗎?」
太歲:「……」
楊安禮也一愣,脫口道:「這不是仙器。」
「知道,仙器我能要嗎,我有那麼不懂事嗎?」「懂事」的奚世子一點也不拿自己當外人,湊上去跟楊安禮睜眼說瞎話,「我跟因果獸有特殊的緣分,原來天機閣的趙尊長就給過我一隻,它跟我可好了,還救過我一命……怪想念的。」
楊安禮目瞪口呆,還從來沒遇到過提這種要求的:「這……」
奚平就說:「不行也沒事,明天端睿師叔不就來講經了嗎?我問她討。」
楊安禮:「……」
不是,端睿大長公主是你家二姨怎麼的?
「給他拿一隻吧,老祖宗當年在潛修寺裡留了幾百件木雕,都是她老人家不要的,反正也擺不完。」路過的蘇準擺擺手,「她不會計較這個的——小子,回去不許四處顯擺,不然人人都來討我可吃不消。」
蘇長老聽說奚平在人間的「壯舉」,早知道他是頭天生沒長「敬畏」那根弦的神獸,支將軍面前都口無遮攔,沒準真能幹出朝端睿大長公主要玩意兒的事……支修奇了,哪招來這麼一位奇葩?
奚平蹬鼻子上臉:「謝謝蘇長老!我要最胖的那隻。」
太歲:「……」
怎麼這也可以?
這時,忽聽有人說道:「蘇長老,請問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定之龜’嗎?」
周樨讚歎地站在一座石臺旁邊,只見石臺上放著個三尺見方的大鐵盤,上面懸著弦,有粗有細,弦上懸著一隻鍍月金的龜,栩栩如生。
煙海樓的弟子們圍上去。
「殿下,這是什麼?」
「此物名叫做‘一定之龜’,」周樨說道,「‘龜’同‘規’,也同‘軌’。圖紙是早年端睿大長公主親手畫的,據說能回答人間一切不解之謎,可惜一直沒人能成功做出來——長老,這是仿作還是雕像?」
「是仿作,」蘇準說,「降格仙器,鍍月金龜體內設有靈陣,能聽懂人話,問它一個問題,弦響三聲是肯定,響一聲是否定。太複雜的問題自然回答不了,不過你們這個階段還是可以的。往後在修行上有什麼不解,找不到師兄們問,可以翻找典籍,也可以來問神龜……不過這東西畢竟只是降格仙器,只能回答‘是否’,注意不要問太模糊的問題。」
蘇長老說著,輕輕地敲了敲金龜的頭:「今天膳堂給管事們準備的消夜裡有八珍豆腐羹嗎?」
鐵盤裡釋放出細細的白汽,金龜聞聲而動,輕輕地擺了一下尾巴,一根弦「嗡」的一聲。
沒有。
「可太好了。」蘇長老不知是不吃「八珍」還是不吃「豆腐」,總之大大地鬆了口氣,又對弟子們笑道,「都看懂了吧?問題可以大聲問出來,要實在不想讓人聽見,自己默唸也可以——只是默唸須得心無雜念,集中精神才行。」
有人問道:「長老,神龜都可以問什麼?」
「什麼都行,修行上的不解、日常瑣事,甚至凡間親屬是否安好。」蘇準說,「可有一條,不得問玄門忌諱的事。要是不清楚什麼犯忌的話,你那問題最好只專注你自己——別隨便打聽別人的事,比如‘羅師兄今天心情好不好’之類,那可是會觸碰別人的靈感的。」
奚平插話問:「長老,這怎麼界定?假如我問‘我是不是同窗中修煉進境最快、最有希望進內門的’,問的是我自己,但得跟別人比,算是打聽別人嗎?」
這話簡直狂得明目張膽,周樨眼角一跳。
蘇長老笑道:「這倒還好,但你要是具體點了某個人,拿來同自己比較,就算打聽別人的事啦——有願意試試的嗎?」
奚平剛要說話,想起什麼,又將視線投向四殿下,可巧周樨也正好在看他,兩人隔著幾丈遠飛快地打了一場眉眼官司。奚平假模假式地一笑,衝周樨做了個「您先請」的手勢。
周樨冷冷地收回視線:「弟子願意先試。」
他說著上前去,餘光掃著奚平,定了定神,心裡默唸:「我現在是這一屆弟子裡進境最快的。」
金龜噴出蒸汽,眾目睽睽下,輕輕地,它搖了一下尾巴。
錚——
你不是。
周樨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硬是沒有掉風度。他衝蘇準一抱拳,大大方方地說道:「弟子不才,方才問的是自己是不是進境最快的,神龜否認了,果然還不夠用功,不知是哪位同窗領先了一步。」
話音沒落,幾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就投到了奚平身上——他是目前唯一一個從羅青石手裡拿到過靈石的人。
「諸位同窗不如也都來試試,」周樨回過頭來一笑,「士庸,你也別站那麼遠。」
奚平被他點了名,也不推脫,回手將書往常鈞懷裡一塞就依言上前。
把手放在金龜上,他還有意無意地看了周樨一眼,吊兒郎當地說道:「一樣的問題。」
蘇準剛要開口提醒他,降格仙器沒有那麼靈敏,最好還是清楚地把問題問出來。就見那金龜緩緩地在弦上挪動,撥絃三下。
它恰好伏在最細的弦上,絃音極尖,那三聲絃動無端讓人頭皮發麻。
奚平慢吞吞地將手揣回到了袖子裡,有那麼一剎那,他臉上是一片空白的。
不過那奇怪的表情只一閃,快得彷彿錯覺,奚平扭過頭來時,就又是那張欠八頓臭揍的面孔了,還堪稱挑釁地對四殿下一點頭。
饒是周樨再好的涵養,也差點當場崩了表情。
常鈞小聲道:「你問就問了,默唸就得了,不該說出來啊!四殿下這回怕是下不來臺了。」
「我默唸他也知道我問的是什麼,羅長腿天天挑撥,我現在喘氣就是讓四殿下下不來臺。」奚平沒心沒肺地說道,「別囉嗦,他們都去排隊了,你再不過去摸不著了。」
常鈞「啊」了一聲,顧不上再跟他說話,忙上前排隊。
奚平拿回自己要借閱的書,將討來的轉生木雕往懷裡一塞,沒事人似的邁開腿,哼著自創的小調回丘字院了。
沒人知道,他方才嘴裡說「一樣的問題」時,心裡默唸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
奚平問的是:我是不是隻有開了靈竅,才能被奪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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