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龍咬尾(五)

少女知道自己露了怯,臉「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梗著脖子嘴硬道:「我們家就吃鴨頭,人口少,半隻鴨也吃不完,不行嗎?」

店小二覷著她吊起的褲腿和磨破的袖口:「半隻雛鴨連我們掌櫃養的大花狸都吃不飽,您是什麼金枝玉葉啊,胃口夠矜貴的。」

少女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

店小二說:「選單上沒有,我們不賣,您要實在想吃,可以看看誰買了鴨子不吃鴨頭的,跟人‘合買’。」

話音剛落,就有好事之徒敲著自己杯盤狼藉的桌子說道:「我這有鴨頭,誰要啊?領走吧。」

少女惱羞成怒,一跺腳,大聲道:「棲鳳閣缺斤短兩!」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

「棲鳳閣店大欺客!缺斤短兩!」眼見店裡的護院過來了,少女轉身就跑,迎面還撞上一個食客,這沒教養的小窮酸也不道歉,一邊跑一邊大叫,「他們剛才自己說的!半隻鴨子連貓都喂不飽!」

「哎喲客官對不住,」店小二連忙扶住那被少女撞了個趔趄的食客,「大晚上的,不知哪來的瘋子。」

食客嫌惡地撣著前襟:「要我說,就該恢復古制,天一黑城門落鎖,誰也別進來!好好的金平城,都讓這幫南城外的鄉下人糟踐成什麼樣了!」

此言一齣,棲鳳閣裡立刻起了附和。

「可不正是!這兩天聽說流民還要告御狀呢,在南城門外聚集了一大幫!」

「怎麼說的呢?」

「還是當年修騰雲蛟鐵軌徵地的事,」座中有訊息靈通人士說道,「多少年了,又不知怎麼翻出來了……唉,說來也是可憐,那天我出城辦事,看見那幫流民都在運河邊上打地鋪,蚊子蒼蠅‘嗡嗡’地圍著,好傢伙,老遠一看亂葬崗似的。」

「我看這回要鬧起來,聽說宮裡太子都上書為民請願了,可把聖人氣壞了。」

「聖人氣什麼?」

「聖人想讓騰雲蛟滿地跑唄——前些日子西邊楚國不是來人了麼……」

棲鳳閣是老字號,不便宜,食客們大多有點小錢——倒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大人物的管家在外面嘴都沒那麼碎。小商戶掌櫃、車馬行管事的……諸如此類,最喜歡扎堆議論些捕風捉影的國家大事,以彰顯自己人路廣訊息靈。

龐戩左耳聽右耳冒,不知想起了什麼,慢騰騰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他有點出神。

這時,街上一陣喧譁,有人叫道:「快看,星隕了!」

龐戩循聲望去,幾道流星飛快地從天際劃過,墜往地平線去了。

潛修寺澄淨堂中,支將軍目送著奚平噴氣火車似的背影,忍不住樂了,接過蘇長老遞過來的一盞茶:「龐文昌可真是個妙人。」

蘇長老說:「文昌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知道他,不馴得很。看不起的人當面敷衍完,一扭頭他連人家臉都記不住。要不是看重,他不會搞這些小動作的——這小少爺是誰家的?」

這二位看模樣,彷彿一個爺爺一個孫子,論輩分,蘇準不過是個外門的開竅修士,須得畢恭畢敬地喚支修一聲「師叔」。可他倆交談起來卻別有一番輕鬆自在,倒像是多年的故交老友。

「沒什麼根基的新貴,背景倒是簡單,先前捲進一樁事裡,我看跟小龐挺對脾氣,把他加進徵選名單也是那小龐提的。天機閣應該是想把人預定下……可真有他的,內門都還沒挑,他倒先挑上了。」支修笑道,「原來那小龐是你帶出來的,我說怎麼我問他要不要接引令的時候,他說話那腔調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蘇準神色一時有點古怪:「你問他要不要接引令……我說小師叔,你有點過分了吧?」

支修莫名其妙:「唔?」

「文昌不是潛修寺出身,是因為一場意外事故開的靈竅,我可惜他人才,當年是託你出的內門擔保,才讓他做了記名弟子入天機閣。」蘇準哭笑不得,「你是隨手寫了封信就拋諸腦後了,那孩子把你的擔保書鑲起來隨身帶著,感激得把小命都賣給了天機閣。幾次命懸一線被同僚搶回來,燒得稀裡糊塗,還攥著你那擔保書說‘對得起支將軍’了,你可真是……哪有這麼考驗人心的?」

支修有些尷尬:「我哪知道還有這淵源……他也沒說,我沒事也不是誰的來龍去脈都窺視的。」

「怎麼,」蘇準看了他一眼,「傳言是真的,玄隱山四大憾事要少一樁?」

支修:「傳什麼?什麼‘四大憾事’?」

「傳言小師叔你終於要收徒了——司命大長老的關門弟子,飛瓊峰主,整個門派的劍修為了做你這飛瓊峰首徒都紅了眼。你倒好,接了飛瓊峰,山印三十年不開,自己在山腳下搭個茅屋住,提也不提收徒的事。‘小師叔不收徒’,這事跟‘林大師不煉器、聞峰主不開口、端睿大長公主不著綵衣’一起並稱玄隱四大憾,沒聽過嗎?」

「哪跟哪?」支修皺了眉,「囑咐一聲,這話不許再傳了。我是不值錢,隨便編排,可是不該對端睿師姐不尊不重的。」

蘇準問道:「怎麼,真要收徒?不要滿山天資卓絕的劍修,就想要一張白紙,從頭教起?」

「我自己還沒將天地叩問明白呢,哪有資格給別人傳道解惑?」支修呷了口清茶,擺擺手,「過幾天端睿師姐過來,開堂給弟子們講《幽玄經》。」

「什麼?端睿大長公主!」蘇準吃了一驚,不由坐正了,「潛修寺裡除了常駐的築基師兄,就只有我們能這些打雜的半仙,接待那位老祖宗可不夠分量。」

「知道,我這不是提前過來迎候了麼。」支修道,「這屆弟子是我做主招的,不來作陪未免失禮。」

「是大長公主的‘碧潭峰’瞄著這屆新弟子?」蘇準說,「可我聽說那位老祖宗為了衝‘升靈圓滿’閉關了?」

支修微微斂目:「嗯,出來了。」

「這……她閉關不過百年吧?是不是倉促了點?」

「局面所迫,沒辦法的事,」支修搖搖頭,不習慣在背後議論別人,他沒有多說,只是沉默了片刻說道,「明儀,現在想想,你當年執意不入內門也挺好的,在人間除魔衛道,快意兩百年,再找個清淨地方養老……」

蘇準笑道:「你可別胡扯了,什麼我不入內門?是內門不要我。內門但凡給我一個眼神,我早捲鋪蓋自己滾過去了……哎,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打算收徒,主持什麼大選?多少年都沒有升靈峰主下山了。你不知道,因為是你主持的大選,羅師兄生怕這屆弟子成績不好傷你顏面,打算把他們往死裡逼,非得要他們都開靈竅不可。」

「哎……大可不必。我就是奉師門之命去處理一個邪修,順便把備選弟子領回來,省得勞煩別人再跑一趟。」支修頓了頓,大致將安樂鄉里那邪修「太歲」的事講了,「此人橫空出世,驚動了‘星辰海’,非得除掉不可。」

蘇準聽完震驚了:「你說什麼?太歲?世上真有太歲?你還見到了!」

支修一愣:「怎麼,你知道?」

「我是聽說過這名號,」蘇準遲疑道,「可……那也不是人啊。」

「不是人是什麼?」

「是個……是個圖騰,臆想出來的邪神。」蘇準說,「民間邪祟們資源稀缺,好抱團,這你知道。」

支修點頭。

「他們走什麼道的都有,抱團在一起就是互利互助,很少有所有人都服的領頭人,所以往往會捏造個‘西王母’、‘太歲星君’之類的神,聚會時一起拜一拜……那就是個儀式,拜了代表大家是一路人。我在天機閣的時候,抓到過一夥拜‘太歲’的邪祟。」

支修:「大火不走,蟬聲無盡。」

「對,就是這句!」蘇準道,「‘太歲’是個木雕的神龕啊!怎麼,他們竟把神龕弄活了?」

兩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蘇準又問:「你說他驚動了‘星辰海’,是怎麼回事?」

「星辰海」是玄隱群山中一處深淵絕境,據說能窺見命數。

但命數何其玄妙,窺天之人一不小心就會陷在裡面,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玄隱山明令禁止弟子入內。除了司命大長老章珏以外,即便是升靈峰主,若無召,也只許十年下星辰海一次,一次絕不能超過半炷香,更不能窺視自己的命。

支修道:「是星辰海召喚了照庭,給了‘龍脈’一個模糊的指向。我帶著照庭下去時,見金平附近有濁氣動盪……就是出了妖邪的意思。動盪並不劇烈,我們當時都覺得那應該是個築基中後期,只是既然驚動了星辰海,此人必有邪門的地方,保險起見,我師尊才讓我走一趟。」

「連星辰海都沒看出那邪祟修為?」

「不然我肯定不會託大獨自前往。我死活無所謂,金平幾百萬人口不是鬧著玩的。」支修說到這,又皺眉道,「不過那個‘半步蟬蛻’水份太大。我見過端睿師姐指點親傳弟子,把修為壓到靈竅期,築基弟子照樣沒有還手之力——那邪修卻能被小龐一個人間行走帶著個凡人小孩偷襲得手。可他修為又確實是升靈後期……給我感覺,有點像是丹藥堆的修為。」

「丹藥是沙子,能堆個雞窩豬圈頂天了,可蓋不了樓,」蘇準道,「要是丹藥能堆出升靈,玄隱得有多少峰主?」

「這我知道……」支修正要說什麼,突然,靜謐的澄淨堂中響起細碎的鈴聲。

小院裡,所有閒著的稻童無符自動,集體轉身面朝窗戶,仰頭往天上看。

蘇準回手推開澄淨堂的窗。

流星似箭,刺破了寧靜的夜空。

「怎麼好端端的,南天星隕了?」蘇準喃喃道,「不祥之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快寫不動了……

貨幣購買力和兌換體系大概是這樣的:

一個銅錢倆張餅(死麵沒肉),就點水夠一頓飯,賣不完晚上有折扣。

一貫錢(一吊錢)有一千五百銅錢=一兩白銀

十二兩白銀=一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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