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是良配。
但大小姐不管,非他不嫁,誰勸也不管用。崔大東家氣急敗壞,說有本事你嫁,嫁了那小白臉別認你爹。大小姐於是謹遵父母之命,跟崔氏斷絕關係,扭頭嫁了,一根線頭也沒帶走。
誰知道風水輪流轉,後來奚家大姑娘進宮出息了,混來混去,當年那不靠譜的小白臉居然仗著裙帶關係混成了永寧侯,「豬油蒙心」的崔大小姐成了侯府夫人。
侯門的親戚豈能不要?於是大東家和崔夫人的父女親情自然就續上了。
大東家面子上風光了,永寧侯府、連帶著宮裡的貴妃也都寬裕了,皆大歡喜。
奚平大概講了講侯爺的發家史,點評道:「其實我感覺這更像我娘和我姑喜結連理,我爹在裡頭就是個添頭。」
龐戩:「……」
他聽完不知作何評論,反正就是有點羨慕。
奚平往嘴裡塞了顆松花糰子,挑釁似的吊起眼覷著龐戩,半帶嘲諷地一笑:「尊長,想什麼呢?我們家這種沒根沒基的,全仗聖人恩典,御史臺八百雙眼十二個時辰盯著,動輒得咎。不該碰的東西,一個銅子兒掉地上都不敢撿,你當佞臣那麼好當?」
龐戩被他頂撞得一愣。
人人見人間行走如見真神,王公貴族也都客客氣氣的,何況龐戩還是出了名的難打交道。自打他當了天機閣的掌權人,就沒被人給過臉色看。這感覺可新鮮,龐都統一時竟沒生氣,好奇地問道:「小子,你知道你就算從潛修寺回來,也得在我手下當差吧?」
奚平:「那可沒準,我要是除了吃胖十斤一無所獲,大概得去御林軍的少爺營當差。」
龐戩:「……」
他難得噎了片刻,隨即失笑,想起這小崽子在安樂鄉里的光棍行徑,確實是頭天不怕地不怕的神獸。
龐戩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條小金箔,丟給奚平:「我失言了,送你個小玩意兒賠不是。」
「謝謝尊長,」奚平收禮物向來痛快,別人敢給他就敢要,從不虛偽推脫,「這是什麼?」
「馴龍鎖,滴血認主,馴獸用的。」龐戩用下巴一點旁邊的半偶,「這小東西要吃靈石,吞金子不帶往外拉,等閒人養不起,既然你有錢,他歸你了。」
「啊?」奚平先是一愣,隨後調門憑空高了一截,「不是,這不是邪祟的東西嗎?它還咬人!我要它幹什麼,拿它做法咒死仇家嗎!」
小半偶同樣面露驚恐。
「半偶身上要是能放惡咒,天機閣早處理了,等你?扣上馴龍鎖他就沒法咬你了,你想讓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龐戩往後一靠,身體「融」進了車廂壁裡,只剩五官浮出來,說,「要不然潛修寺裡可沒人伺候少爺,你得自己鋪床疊被。」
奚平本想斷然拒絕,嘴都張開了,聽說後半句,又遲疑了。
「行吧,」龐戩的五官下面伸出一隻手,「你不要就還給我。」
奚平迅速將「金箔」攥進手心,撐起三尺厚的臉皮一拱手:「長者賜,不敢辭,卻之不恭。尊長,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小混蛋。
龐戩隔空伸手點了他兩下,穿牆出去了。
他一走,小半偶立刻面露猙獰,朝奚平撲了過去,要搶那馴龍鎖。可是正像龐都統說的,半偶只是模樣詭異,也確實沒比普通小孩多什麼神通,反正奚平一隻手就輕鬆制住了他。
情急之下,半偶張大嘴,一口咬在奚平手上。
那一口釘床一樣的牙是真尖,奚平手上立刻滲出了血,血珠蹭到了金箔片上。馴龍鎖瞬間伸長,「啪」一下在半空中一抖,分開一人一偶,然後卷在了半偶脖子上,結成了個項圈。
小怪物立刻被控制住了,提線木偶似的退後幾步。
奚平則有種奇特的感覺——那項圈……不,被項圈捆住的小怪物好像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類似於貓尾巴:不管它的時候,它會自己動,想管的時候就能隨心控制。
奚平試著命令:「你往左邊走兩步?」
小怪物臉上露出掙扎不甘心的神色,腿卻乖乖往左邊邁了兩步。
「往右。」
小怪物聽話得好像奚平自己的腿。
「嘿,」奚平樂了,龐都統給了他個好東西,「這回你老實了吧?給爺作揖。」
「倒立。」
「再跳個舞。」
小怪物被他折騰出了花,一雙黑豆似的眼睛裡迸出了仇恨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他。
奚平從才不怕被人瞪,別人越生氣他越來勁。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這狗東西冒了壞水:「停,彆扭了——來,叫聲爹聽聽。」
可是這回,他沒得逞,小怪物張了張嘴,嘴裡卻只發出短暫的氣音,像個漏了氣的火絨盒。
奚平仔細一看,發現那小東西的舌頭只有很短的一截,蜷在幾排牙後面,咽喉軟顎形態也十分畸形。
他似乎是……發不出聲音來。
被馴龍鎖制住的小怪物無法完成主人指令,只能不停地發出「嗬嗬」的氣音,又怪誕又可憐。
奚平突然有點不舒服,那半截的舌頭讓他想起了宮裡的狗——皇城要肅靜,不讓狗叫,宮裡的狗都要切掉一部分喉嚨。奚貴妃原來養過一條狗,從小與莊王要好,莊王自立門戶後就將它帶出了廣韻宮。
那老狗每次嘗試與別的狗嬉戲,都只能發出這種「嗬嗬」的氣音,慢慢的,它也不怎麼愛撒歡了,沒過幾個月就悄無聲息地死了。
為這莊王大病過一場,人差點沒了。
「行了,別叫了。」奚平把頭伸出車窗,風捲得他睜不開眼,也看不清龐戩在哪,只好灌著風嚷嚷道,「尊長,那邪祟有什麼毛病啊?要不乾脆別給它安嘴,要不就安條正常的舌頭,弄半根舌頭算怎麼回事?這玩意還能修嗎?」
話音沒落,迎面飛來一樣東西,差點拍他臉上。
奚平雙手接住,只見那是半本線裝殘卷,快散了,還有股餿味。
他「噫」了一聲,封上車窗,嫌棄地用手指尖捏開泛黃的紙。
殘卷第一頁畫著幾張畸形嬰兒,下面寫道:修煉半偶十法。
「什麼鬼東西……」
奚平一目十行地翻起來,然而看著看著,他緊縮成一團的眉眼沉了下來,詫異地睜大了眼。
又往後翻了十來頁,他一言不發地將那殘卷合上,目光落到了小半偶身上。
不知為什麼,本來氣得快要變形的半偶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隨後竟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可能因為……奚平那是看人的目光。
奚平嘀咕了一聲:「所以你不是人皮包的木偶,你原本是人?」
半偶被他問得有些茫然,跟奚平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猶猶豫豫地呲出那一口猙獰的牙。
奚平想了想,彎腰端起裝靈石的木匣,取出一顆給他:「喏,你要吃這個?」
小半偶一看見靈石,就把什麼都忘了,撲上來一把搶走了奚平手裡的靈石,直接吞了。
奚平還想說什麼,這時,悠長的鶴唳穿透雲霄,馬車猛地一晃,他頓時有種自己輕了一百多斤的錯覺。
他倏地一震:潛修寺到了!
奚平再顧不上別的,隨手將那放靈石的木匣往行李裡一塞,迫不及待地探頭瞻仰仙山……沒注意那小半偶緊緊盯著他的靈石匣子,黑豆似的眼睛裡射出了貪婪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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