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半歌(十)

差點衝出去的藍衣腿都軟了,喃喃道:「這得……得是什麼修為啊?」

另一個藍衣駭然道:「支師叔可是升靈峰主!此人難道竟會是升靈嗎?」

「別胡扯了!世上沒有升靈的邪修!」

奚平被龐都統粗魯地拎著走,好不容易把脖子掙扎出來:「我說尊長們……喀喀……別‘升靈’了,再湊熱鬧我看咱們得昇天,咱要是打不過能躲遠點嗎?」

這時,那龍影發出一聲詭異的低吼,像是在召喚著什麼,周遭山脊「咔咔」作響,地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支修的身影落在黑龍不遠處,臉上那溫良恭儉讓的笑容已經不見了。

「支將軍,你雖是不世出的天才,升靈可有百年?我此番既然敢來,自然有倚仗,不瞞你,我已是升靈圓滿,離‘蟬蛻’只有一步之遙。一個大境界遙如天地,你不是對手。」太歲的聲音從那黑龍身上傳來,龍臉如惡鬼,他說話卻依舊是好聲好氣的。

方才還在爭辯世上有沒有「升靈邪修」的人間行走們目瞪口呆。

如果說「升靈」是「九霄雲上」人,那「蟬蛻」可以說就不是人了。

據說,「蟬蛻」期的大能可以引冬雷震震,仲夏飛雪,點滄海化桑田。民間不少節氣祭拜的「神明」,其實就是蟬蛻的前輩。

「我不是不能強奪金平龍脈,之所以這樣迂迴,只是不願傷及無辜百姓。本想悄悄撬了青龍塔,取一線龍脈就走,諸位何必非逼我巧取不成只能豪奪?若我強行抽走金平龍脈,必會引起江南地動。仙尊們哪,你們置這城裡城外數以百萬的百姓於不顧就算了,菱陽河西、皇宮內院的貴人們呢,也不管了嗎?」

說到這,那碩大的龍頭又轉向遠處的龐戩:「龐都統,打個商量,為了大局,可否請都統將青龍七塔的封印暫解,容我借一點龍脈,咱們誰也不擾民,好不好?」

龐戩冷笑道:「閣下詐屍都不忘憂國憂民,真讓人感佩。」

太歲不理會他陰陽怪氣,情緒穩定地回答:「修行之人,自當以天下為先。」

龐戩在金平城憋屈得很,一天到晚得裝模作樣,唯獨到了邪祟面前,他能露出點桀驁不馴的真性情來,當下撫掌笑道:「難得閣下一個邪魔外道,居然有這份胸懷。說得好,修行之人當以天下為先,既然這樣,閣下何不立刻自裁?你不在人世間攪合,就算濟世救民了。回頭龐某一定將閣下功德稟明仙門,讓他們給你在安樂鄉里立個祠,金平百姓必感恩戴德,年年香火相奉,豈不皆大歡喜?」

龍頭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沒跟這大放厥詞的開竅螻蟻一般見識,從容不迫地轉向支修:「支將軍,你看如何?」

「現在這些人間行走的年輕人啊,真是牙尖嘴利,我不像他那麼會說。」支修也很平心靜氣地回答,「今天龍脈取不取得,你還是問它吧。」

他說著,伸手一抹,一把重劍憑空落在掌中。

有藍衣驚呼道:「照庭!」

「照庭」——就是當年傳說中擋住了數萬瀾滄妖邪與南闔大軍的絕代名劍。

整個金平,沒有一棵樹的樹枝子沒讓小孩撿去扮過的照庭!

黑龍對照庭反應很大,幾乎一照面,淒厲的龍吟聲就響徹天地,罩在安樂鄉上空的烏雲驟然濃稠。

龐戩一把按下奚平的腦袋,同時抬手撐開一把貌不驚人的黑傘,將兩人一起遮住,傘撐開的剎那,無數電光就砸了下來。

奚平只覺耳朵裡一陣銳痛,一時失了聰。

一時間,傘外的一切……連同大雨都被雷吞了下去,別說那二位仙魔,他連近在咫尺的龐戩也看不清。

奚平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隻小小的螞蟻,在鋪天蓋地的大洪水中,死死地蜷在一片隨時傾覆的葉子下,他萬念皆飛,心裡竟生出點找不著北的茫然來。

雷暴將安樂鄉整個犁了一遍,支修猛地將照庭釘入地面,地面詭異的震顫瞬間停歇,然而與此同時,他整個人也被黑龍捲了進去!

黑龍蟒蛇一般,與支修周身鋒銳的劍氣角力,貪婪地盯著青衫男人和他手中的照庭,像是想將一人一劍一起吞了。

耳聾眼花的奚平艱難地恢復了一點五感,感覺到那位不可一世的龐都統按著他頭的手在抖!

隨後,他聽見一聲脆響,龐戩手中的傘面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傘骨直接折了。

龐戩方才同太歲照面時已經受了傷,此時再難以為繼,腳下一踉蹌。

奚平忙撐了他一把,龐戩摔在他身上,不提防吸了一鼻子少爺身上富貴逼人的薰衣香,給嗆得扭頭打了個噴嚏。

這一噴牽動了暗傷,他一口血緊跟著湧了出來。

奚平:「……」

不得了,他把天機閣的都統大人給燻吐血了!

就在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繼續扶著,還是為了龐都統好,把人推一邊的時候,奚平聽見一個氣如遊絲的聲音:「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奚平撐住了龐都統,循聲望去,就看見了披麻戴孝的將離。

方才那陣雷暴中,不管是天機閣半仙還是邪祟,都各自找遮蔽之處,將離被她那些人均缺件的同伴拽到了一扇棺材板下。

雷暴方才一過去,她就掙扎著從棺材板下爬了出來。

她像是被一口奇異的氣哽著、燒著,非得立刻問明白了不可。

「你為什麼會在這……你怎麼會在這?」將離魔障了似的,目光散亂地瞪著奚平,「不、不應該的……」

這會兒人人都很狼狽,只有奚平被龐戩護著,一根毫毛也沒掉,無知無畏地嗆聲回去:「那我應該在哪?這位微服下凡的神姑,要麼您給指點一下?」

因為急劇衰老,將離的眼眶骨似乎塌陷了一些,眼窩更大更深了,裡面蜷著一對渾濁的眼珠。

她語無倫次地喃喃道:「你分明被天機閣帶走了,為什麼你沒把那塊生辰玉交出去?為什麼你今夜沒有留在天機閣?」

在林中這麼久,奚平就是個傻子也聽明白了——將離肯定是把那什麼驅魂香混在平時飲食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醃成了個人形香爐。他本來就是個浪蕩夜貓子,半夜三更碰見感染蟲卵的倒霉蛋,自然就把人燻死了。死相很像被搶去做鬼媳婦的受害人,於是大家先入為主,認定這些人就是被搶了陰親。

將離指望他被天機閣帶走以後,發現自己身上的錦囊裡裝了生辰玉,以為自己也是候選「新娘」,屁滾尿流地將石頭上交,然後龜縮在天機閣尋求庇護。

這樣一來,人間行走們肯定會派人去查將離。但對付區區一個歌女,來的人絕不會超過一兩個,他們會順著老車伕刻意留下的線索一路找過來,一腳踩進邪祟們的陷阱裡,被這些邪祟捉去當祭品——想必那時,放血的就不是將離了。

等入了夜,「香爐」混在一幫蟲卵宿主中間,正好能把那幫被鑑花柬上的血字嚇得跑到天機閣打地鋪的軟腳蝦一鍋燻死。到時候金平殭屍滿地跑,人間行走們人手不夠,必會手忙腳亂,他們在城裡的同黨才好趁機偷龍脈!

想得還他孃的挺周全,可是給他安排這麼個丑角,事先問過他了嗎?

「我還沒問你呢!」奚平怒道,「你怎麼想的?我會因為一塊破石頭就嚇得不敢出天機閣,害別人下鎮獄?你憑什麼給我安排這種尿褲子喊救命的窩囊廢角色!那他孃的是我嗎?」

奚平罵上了頭,甚至忘了死者為大,脫口一句:「那是王大狗!」

將離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此時絕望極了,並不是因為計劃失敗——她早就做好了獻身的準備,沒指望能順利捉住天機閣的半仙頂缸。

她這一生,願望必會落空,期待必會被辜負,沒有例外。她早認了自己的命。

驅魂香和蟲卵都是下在醉流華的,下了驅魂香的酒,她毫不猶豫地端給了奚平。那是她在陽世三間最後的留戀,破滅了,她就「圓滿」了。

聽說奚平「順利」被天機閣帶走,她就知道這回萬無一失了,只等她這個不值錢的「玩意兒」再被丟一次。別人還肯看在美色的份上哄哄她,那冷心冷肺的少爺,連她美色都看不上,還有什麼懸念呢?

可是偏偏這一次,「萬無一失」的人竟沒有扔了她。

讓他們所有的佈置功虧一簣。

偏偏只有這一次。

就好像她命中註定事與願違……不管什麼願。

滿頭白髮的將離淒厲地失聲尖叫:「可你待我之情,分明比露水還薄!」

奚平這混球狗屁也不明白,還自覺跟她說不通道理,於是理直氣壯地吼了回去:「我不愛你,就等於我是個窩囊廢嗎?難道你是給人試膽用的亂葬崗?」

龐戩:「……」

天上仙魔膠著,整個金平城隨時有可能震成一片廢墟,到時候他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得化為齏粉,這二位居然還能抽空吵一架!

還吵得這麼驢唇不對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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