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落入草地間,在潮溼的泥地裡烙印下蘭花形狀的痕跡。託託利落地坐在馬鞍上,她握著韁繩,熟練地驅使著馬進了沙地。
遠眺可以看見遠處翠綠如玉石的山巒。託託望著那一頭,忽然之間打了個噴嚏。
忒鄰坐著一批棕褐色的馬緩緩跟過來,從口袋裡遞了一條手絹給她說:「怎麼?許久不回北地,莫不是水土不服?」
「別挖苦我了,」託託接過,捂著臉道,「大抵是有人在哪裡唸叨我呢。」
「是紀直?」忒鄰戲謔道。
「恐怕不是。」身後傳來少年微微沙啞的聲音。她們回過頭,一起看到元嘉艾全副武裝騎著馬走過來。
他身後是駐紮地的其他兵卒。此時託託仍然未將身上的斗篷脫下,蓋得嚴絲合縫,反而引人矚目。
不只是今日,自從出了賈州城,這些將士們就不知背地議論了託託多少次。住的是帳篷,隔著區區一層帆布,他們的聲音足以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說她是苗疆的巫蠱,有人說她是要為昭玳公主替嫁的民女,還有人說她是元嘉艾的相好。
沒一個人說到點子上的。
他們所駐紮的地盤位置絕佳。倘若敵人要去往賈州,必定要從這一帶經過。然而他們又位居高處,可以觀察到過路人而不被對方發覺。
託託被單獨安排了一間帳篷。有兵卒好奇,圍著他們轉來轉去。
託託倒不介意,反而是忒鄰覺得很不快,催促元嘉艾幫著教訓他們一番。
元嘉艾束手無策,要知道,畢竟其中一種傳言還和他相關,多說反而欲蓋彌彰。
駐守多日,女真始終按兵不動。將士們的耐心與毅力都在與日消磨著。
託托出門,挑了一匹漆黑的馬騎著四處兜圈。她立在山坡上,仰起頭張望。湛藍的天空遼遠而廣闊。
元嘉艾騎著馬跟上,他佇立在她身邊,見她一直仰著腦袋,於是也抬頭看向天際。
空中萬里無雲,一無所有。元嘉艾終究按捺不住,低下頭來問託託:「你在看了麼?」
「元大統領行軍有多久了?」託託忽然問。
元嘉艾思量一陣,坦然答道:「自十三歲起,也有四年了。怎麼?」
「那麼,你覺得女真為何至今都還在等?」託託又問。
元嘉艾多年來一直在南地作戰,加之謀略方面,多依賴和仰仗伯父與紀直,現下竟然被問蒙了。
他斟酌了許久,試探著回答道:「天時不對?亦或是地利不足?」
託託倏地笑出聲來。她慢悠悠地抬手,怡然自得地將籠罩住自己頭顱的斗篷摘了下來。
此舉止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元嘉艾也未能防備。不遠處計程車兵們也全都吃了一驚。
厚重的毛呢斗篷之下是一張豔麗的面孔。女子生得好如清麗爽落的芙蓉,笑靨乾脆,然而眼睛裡卻醞釀著滔天的煞氣。
她底下穿的是一件單薄的襖子,從圓領之上衍生出一截潔白修長的脖頸。而寬大的斗篷下,她如竹筍般細嫩的手臂也是極其誘人心魄的。
託託不為周遭人的異變所動。她徑自伸出手,從身旁的元嘉艾手裡奪過了他的弓。
那是一柄青銅製成的弓箭。無堅不摧,對於未經訓練的男子而言,光是拉開都難於上青天,更不用說瞄準。
託託只是一介女流。
她不動聲色地取過那把弓,輕而易舉地從元嘉艾背後摘了一支箭。她就這般輕易地將箭扶上弦,隨後輕而易舉地往後拉。
她對準天上,鬆開弦時,託託低聲說:「難不成元大統領看不見麼?」
利箭離弦,宛如流星般飛快地朝目標直擊過去。
嗖的一聲,只見蒼穹之中毫無動靜。地上的所有人都仰頭望天,少頃,只見蒼白而漂浮著稀雲的畫卷出現了一個黑點。
一隻鷹隼驟然砸落地面,它身上插著一支箭。那支箭分毫不差地穿過了它的一對翅膀。
地面上一時沉寂,隨即炸開了鍋。然而託託卻並沒有理會他們。
她再一次拉開弓,同樣朝向無邊無際的蒼穹。這一次是三箭齊發,託託不慌不忙,射出之後收手。
與上次一樣,再一次有鳥墜落。唯一不同的是,這一回射出的是三支箭,落下的便是三隻鷹。
託託將那柄青銅弓交還給元嘉艾,說:「換地方駐紮吧,要麼就回去。總而言之,現下已經暴露,只怕女真已派人在往這裡殺過來了。」
元嘉艾亦是大為震驚,低頭看自己手中的弓,已經將近彎曲了。
他強擠出鎮定,嚥了一口唾沫後飛快地答道:「知、知道了。我這就派人快馬加鞭送信給紀公公。」
「快馬加鞭?」託託蹙眉笑起來。她說,「太慢了。」
元嘉艾險些害得自己與手下丟了性命,當下有些臉上無光,被這麼一說,愈發窘迫起來。他問:「那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