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急雨

此事一過,託託便重新回家了。

三三齋添置了許多新鮮物件。紀直仍然為了選妃的事不斷入宮,託託也照舊在屋子裡打發時間。

聽聞元貴妃重病了,然而莊徹卻滿心都是接下來的選妃,難怪說宮裡「只聽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男子與女子之間的落花流水之意當真是殘酷。

紀直與託託關係倒是好。現如今尖子對紀直在看書、託託徑自卸下義肢坐在紀直身上訓合喜都見怪不怪了。

對於忒鄰一事,紀直也沒再多言。她沒有換回先前的名字,只是尖子在她去打水的路上等她。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忒鄰似乎想同他疏遠了。尖子窮追不捨,道:「你是漢人還是女真人,我又不在乎的。」

「是麼?」忒鄰只是淡淡地說。

等到尖子轉揹走了,她愈發覺得井水冰涼,衝得手指生疼。她已經足夠對不起託託的了,往後若是她過得好,忒鄰覺得自己也就幸福了。

再聽到「鳳四」這個名字的時候,託託幾乎都已經快把這是哪一號人給忘了。

她正揀桑葚起來吃,手指尖彷彿染過花色一般發紫。紀直就坐在一旁,等會兒就要入宮,也是抽著空過來陪她。

尖子識趣,不打攪他們夫妻之間的和諧,徑自敞開了說:「四小姐那裡出事了。」

「鳳四?」紀直頭也不抬地說,「出什麼事了?」

尖子恐怕自己也覺得說來有些慚愧,頭又埋低了一些:「鳳四小姐被人擄走了。」

紀直這一次總算抬了抬眼睛,他似乎回想了一番什麼,隨後說:「安排在她身邊的人呢?」

「那幾個影衛,都是死的死、傷的傷,看樣子來的是高手。」尖子如實彙報道。

「咳。」託託漫不經心,在一旁擦了擦手道,「爺得罪的人太多,根本辨不清是誰下的手嘛。」

紀直白了她一眼,伸手過去給她擦嘴角的桑甚汁水:「就你聰明。」

被蹭嘴角的時候,託託眯起眼睛,像小貓般擺出不快的表情。紀直把書往她臉上一蓋,起身說:「膽敢來冒犯本座,還是仔仔細細給我查清楚。」

「查!」託託掀開書跟著他附議道。

即便託託再怎麼厭惡鳳四,她也明白大局。鳳四是紀直的表妹,有人動鳳四,那麼下一步必然將要對紀直不利。

這是必須考量一番的事。

不過,紀直的仇家太多,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自己能解決好。

託託並不擔心,甚至抬起義肢去勾住紀直的衣角。等紀直一臉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她就伸出雙手撒著嬌道:「我腳麻了,起不來。」

紀直懶得與她鬥嘴,隨意地伸手去拉她。這時候,尖子繼續往下說道:「另外,我們的人在鳳家的院子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身後的長子和立子立刻上前。長子手裡呈上來的木托盤裡隔著一片細紗布,而在潔白的細布上頭,端正地躺著一柄箭。

那柄木箭頭尾插著玄鐵,是典型的殺矢。而在箭扣與箭頭之上,雕刻著迥異的圖案。

箭扣上是重重疊疊的波浪,而箭頭上是張開血盆大口的魚嘴。

託託瞧見那柄箭時,摟住紀直脖子的手僵了一僵。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紀直從托盤裡取出那支箭左右打量了一番。

他把它放回去,隨後鬆開託託,交待了幾句,便從門裡出去了。

託託很震驚。

等到忒鄰取了洗手的熱水進來時,託託仍然呆滯地坐在原地。忒鄰沉默著為她將東西佈置好,隨後才去喚她。

託託如同提線的木偶般回過頭看她。她說:「你看到了麼?」

「嗯,」忒鄰雙手併攏在身前,波瀾不驚地說道,「看見了,不會有錯。」

「這是怎麼一回事?」託託抬起手撐住側臉,她臉上帶著笑,可皮囊底下卻絲毫笑意都不曾有,「為什麼女真部落的箭會出現在綁走鳳四的地方?」

忒鄰反問:「會不會是巧合?撿箭來賣,舊箭回收,本就是常事。」

「可這裡是京城,又不是長白山周邊。」託託說,「你扶我去窗戶邊上。」

她起身到了支起的窗邊。託託伸出手指塞進口中,一道清亮的口哨響起,漆黑的海東青張開翅膀猶如一片烏雲般撲來。

降落時,合喜沒有收攏翅膀,而是接連不斷地拍打。這是緊急的訊號,託託抬手供它抓住。只聽合喜一陣急促的鳥鳴,忒鄰焦急地問,究竟怎麼了。

託託仰頭,大雨將至。

「天色要變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