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貴妃一掌拍在案上,鳳仙花染過的指甲生生被敲裂了一塊,鮮紅的,如破碎的心肝般跌落在地。
她搖頭,詫異地笑著問:「公公,你唬本宮的吧?」
紀直默不作聲,元貴妃又厲聲喝道:「這麼多年,你待本宮的好,難道都是假的不成?本宮對你的心意,你又豈會一點不知?」
紀直不緊不慢地起身。這時候,他方才開口:「從前我倆共事,合作愉快。只是娘娘對咱家的心意,究竟是男女之情,還是隻希望咱家繼續幫你?」
元貴妃一愣,竟然被這個問題給困住了。她以為自己真心喜歡他的,可這時,他淡淡地問了這麼一句之後,她竟好似被一盆冷水迎頭澆下。
衝動漸漸離去,她握緊拳想起,他可是一個太監!
元貴妃一時狼狽,連忙反問:「那你對那個殘損女子又有幾分情真,難道不只是同情麼?!」
「她是殘損女子,」紀直回答,「咱家也只是一個太監,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沒什麼同情不同情的。」
「混賬!」元貴妃惱羞成怒,大步邁向紀直。紀直分毫不退,她立在他跟前,死死瞪著他那雙清澈而平靜的雙眼。元貴妃道,「紀直,本宮最後問你一次。本宮打通了人,只要你休了那個殘廢,本宮就能替你爭來司禮監。如何?你要還是不要?」
她已經孤注一擲,焦急的神色中滲出幾分期望與祈求。元貴妃抬手想撫摸他的臉,然而還未碰到他,手就被他按了下去。
「貴妃娘娘說笑了。區區司禮監,」紀直的雙眼中是嚴寒中冰凍的河流與山川,他就這麼平靜地望著元氏,一字一頓地回答,「怎麼比得過賤內貴重。」
元貴妃徹底失望了。高高在上的樓宇在一瞬間倒塌,她往後退了幾步,要栽倒下去,卻硬生生扶住了旁邊的桌子。她道:「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你還是說給自己聽吧。」紀直冷冰冰地說道,「你弟弟混進宮來了吧?當下就在我的人手裡。過兩日我們就出宮了,在此之前若是你要輕舉妄動,就等著替元嘉艾收屍吧。」
他出門時走得匆忙,連尖子都不由得要加快腳步跟上。他問:「爺這麼著急走,可是怕元氏這兒還出亂子?」
「哈?她沒這個膽子。」紀直惡狠狠地回道,臉色比先前還要糟,看樣子是氣得不輕,「有膽子欠收拾的那個在家裡。」
他急急忙忙就回來了。
託託將元嘉艾打暈後就命小齋子把他鎖進了屋子。而她則悶聲不響在院子裡的鞦韆上坐了一下午。
這原本是她與元貴妃的遊戲。然而按紀直的說法,元貴妃是皇上的后妃,不是她能動的人。因此,也就變成了他要插手的事情。
然而現下又跳出來一個元嘉艾。
託託掩著臉,回想起來,似乎這是頭一遭有人主動把她擱在心上。雖然他是元貴妃的弟弟,但貌似也是誠心待她好的。
託託正陷入自己的遐想中無法自拔,轉眼紀直就回來了。
他原本是一腔怨火的,誰知一進門,她便起身朝他顛簸著過來道:「你可算回來了!」
託託笑起來的時候,紀直常覺得拿她沒辦法。正如眼前,他氣消了大半,略抬了抬眼皮子問道:「你是真盼我回來還是假盼我回來?」
「真的!」託託答道。
他轉身說要進屋和元嘉艾談談,於是由著小齋子帶路給屋子開了鎖。進去時,元嘉艾還昏著,頭上已經紅腫起來,當真叫人疑心託託究竟下了多重的手。
趁著奴才們去叫醒元嘉艾的空檔,紀直揀了張乾淨的椅子坐下來。託託懶得坐,就徑自靠在他座椅扶手邊,沒那麼拘禮地斜著身子俯身到他耳邊道:「他們都說,他喜歡我!」
託託今天穿的是一件象牙白的裙子,上頭文著玉蘭,看著漂亮,做工也精細,大約是昭玳公主什麼時候賜給她的。
這與自家夫君說別人對自己有意是什麼行為?在外人看來,這的確是很叫人難以理喻了。然而做這事的是託託,也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聽見她的話,紀直回頭道:「你倒挺得意。」
「若是爺哪天厭煩奴了,奴也能憑著姿色去尋個新的依傍呀。」託託搖頭晃腦,看樣子是真的對自己有追求者感到興奮。
紀直瞧著她那副模樣就火大,伸手拽住她的頭髮就往下拉。他抬頭把嘴唇貼在她耳邊問:「你還想著別人?紀託託,你生是本座的人,死是本座的鬼,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鬆開!」託託把辮子從他手裡搶回來。為了表達不滿,她突然把臉湊過去親他的耳廓。
紀直手一抖,一杯茶差點砸出去——不過他平日裡擱茶杯本就習慣直接丟擲去。他放了茶盞,忽地把倚在座椅旁的託託摟過來,隨後飛快地親了她的嘴唇,以示報復。
屋子裡小齋子、忒鄰之類的下人對此都已經習以為常。
託託猛地被啄了嘴唇,心裡覺得不服輸,然而面上卻率先燒透了。紀直倒若無其事,繼續坦然自若地喝茶。
託託只能捂住臉,心裡暗地規劃下次什麼時候再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