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託託頭一遭歇在宮裡,她也知道,這經歷是尋常人都體會不到的。
但她還是不得不抱怨一句,到了夜間,宮裡上頭便有烏鴉橫行。尋常人聽來只不過鳥叫,在託託聽來,卻是一聲又一聲的泣訴。
它們哭,又只說一句話:「可憐啊,真可憐——」
託託摸索著下床。她不敢點燈,怕驚醒沉睡的忒鄰。就這麼在黑暗中給自己套上假肢,也不知道胡亂扣錯了搭扣沒有。
拄著拐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踏過忒鄰時,託託做了個鬼臉,心想這丫頭也未免太沒警戒心。
駐守在紀直房前的,明裡暗裡有不少人。只是瞧見是託託,都有些猶豫了。尖子留在門口,託託低聲用口型問:「他睡了沒有?」
尖子難辦,只能先點頭答:「睡下了。」
「我進去同他說句話。」託託說著就要推門。
「要不要奴才替您通報一聲?」尖子連忙問著,卻攔不住她步子快,先一步進去了。
他心裡一慌,擔心被怪罪,但是攔著好似也不妥當,只能甩給其他影衛臉色道:「看什麼看?該幹嘛都給我幹嘛去。」
屋子裡也是一盞燈都沒有,託託進去了。到處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夜色,看得清周遭粗淺卻不失齊整的擺設。牆壁上懸著她看不明白的漢字草書,桌上有西洋的鐘表與鹿子百合。
每一步都踏著地面上的羊絨織皮,託託動作又輕,因而並沒有什麼聲響。
她緩慢地往前搭了柺杖,再撐著身子朝前走。踩上地坪時,她就停了下來。
床裡頭是暗的,這時候也看不分明瞭。託託收了腳步,漸漸地俯身下去。她跪坐在床邊,換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仰頭看那裡邊陰沉沉的一片影子。
託託悠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嘆了氣之後便想起身,然而,他就是這時候說話的。
在烏黑一片的陰霾中傳出紀直乾澀的嗓音。他說:「怎麼了?」
這時候,月驟然偏了身子。一道清朗的月光靜悄悄地飄進來,落在託託雪白的面頰上。她的睫毛彷彿沾著潔白的雪,小心翼翼地顫動著。
紀直的聲音很輕,像是擔心驚擾誰的清夢。
是誰的夢?託託想,此情此景,恐怕是她的美夢吧。
她搖搖頭,手卻鬼使神差地探上他的床榻。
託託一聲不響,手指遊刃有餘地搭上他的腰帶。一隻冰冷的手頓時覆住了她,紀直語氣裡沒有怒氣,只是又問了一句:「怎麼了?」
「很痛嗎?」託託說,「切掉那東西很痛吧。」
他一時語噎,大抵從未有過人這麼鄭重其事地問他這回事。思量了半晌,紀直才說:「忘了。」
「真的?」託託問。水銀似的月光閃閃發亮,明亮的杏眼蒙著霧氣。
「嗯。」紀直已經支著身子起來,他問,「坐在地上涼麼?」
託託搖了搖頭,又聽到紀直說:「那你呢,被人折了腿疼不疼?」
她撐著床沿爬到上邊去,紀直伸手把她圈進臂彎。託託說謊了,她身上是冰涼的。
紀直抱著她,這時候他也驚訝於自己居然不在乎髒不髒。
託託側著身子,義肢垂在床邊,她忽然抬手去抹眼淚。
紀直覺察到她哭了。他摟著她問:「是不是太疼了?」
託託懇切地搖頭,每一下都是那麼的用力。她止不住地抽泣,嗚咽聲接二連三串進語句裡,託託說:「我不明白……」
蒼白的月如同一隻孤零零的小舟,在哀悽的漫漫長河中搖曳、搖曳。它是白玉無瑕,卻也像神佛目光似的冷酷無情。
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漆黑的夜裡,黑鴉在空中盤旋。
「你不明白什麼?」紀直問。
「我不明白,」託託哭起來說,「我不明白他們怎麼能那般待你。你那麼好,為何要那般待你,他們憑什麼、憑什麼讓你受這種罪——」
紀直輕拍託託的肩膀。她哭得滿臉都是涕淚,而他用袖口仔仔細細地給她揩乾淨。
「託託,」紀直端詳著她此刻難看的臉,他說,「你可曾想過,他們又憑什麼那般待你?」
託託愕然了片刻,眉頭皺到一起。她只惦記著他的痛,哪裡想得到自己?又要落淚,可她卻發不出哭聲了——
他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