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元嘉艾毫不留情地回道,「我是他爺爺。」
託託不怒反笑,說:「我看你年紀尚小、身手不凡,打扮不是平常人,進來也沒驚動這附近的影衛,料想也不是賊。」
「老子當然不是賊!」元嘉艾反駁。
「你說你是紀直的爺爺,爺爺來爬孫媳婦的床……倒是奴不知道你們漢人也有這般猥瑣的習俗了。」
元嘉艾活動短刀:「猥瑣?衣衫不整,你才猥瑣!」
「我的衣服不是你弄壞的嗎?」託託其實沒露什麼身子,就是腿傷沒藏得住罷了。
「你的腿,是怎麼回事?」元嘉艾問。
「幹你何事?」託託眯起眼睛。
元嘉艾之前是聽說過了的,紀直的妻是一個廢了手腳的。
他腦海裡也有過一個大概。那女子被滅了神氣,大部分的都應當會要死不活了,即便是再潑辣的,也肯定大受打擊。萬一遇上個偏激的,沒準就瘋了。
總之,他萬萬不會想到,她是一個這樣的女人。
「你的功夫不淺,一個女人,幾乎能與訓練有素的沙陀人匹敵。」元嘉艾死死望著託託分析道,「但是竟然被折去雙腿,手也有被人動過筋骨的痕跡。」
託託一笑,回道:「沙陀人?那些外藩的雜種算什麼,當初在部落,來一個我殺一隻,來兩個我屠一雙……」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託託意識到自己多說了,於是匆忙收了尾道:「你究竟是何人?」
元嘉艾忽地送了手中的力氣。短刀一鬆,託託也順勢把鞭子抽了回來。
「我叫元嘉艾。」他說。
託託並沒有聰明到能從這個姓氏聯想到元貴妃。她不是漢人,也不覺得女子的名字不能隨便同人說。
她說:「我叫託託。」
與此同時,穿過大半個京城,翻閱高聳入雲的宮牆直達大殿,在金碧輝煌的門外,江散全正面色鐵青地等候著皇帝的召喚。
江散全最近著實不走運。他原本是想順水推舟送昭玳公主一個人情,原以為受寵如昭玳公主,這忙幫起來,說什麼都不可能引火燒身,還能順帶踩紀直一腳。
然而太子卻在這時突然發兵了。
民間有一種說法,說是人品與氣運息息相關。平日行事的善惡自會回報到自個兒身上。江散全是極其相信自己的人品的,一直以來,他運勢極好,要說進宮當差這麼些年來,他遇上的壞事也唯有一件令人耿耿於懷,至今還欲除之而後快。
無他,就是紀直。
江散全第一次見到紀直時,是在新入宮的小太監堆裡。那時候他經在宮裡呆了許多年,大風大浪也見過不少了,但瞧見紀直時,還是愣了半晌。
少年時的紀直,頗有幾分男生女相的味道。眉目秀美卻籠著一襲厚重的陰雲,嘴唇單薄,側過頭時鼻樑、唇角與下頜勾勒出攝人心魄的容貌。
憑藉這張臉,這孩子便必定能平步青雲,然而,估計這一世也要動盪不安了。
然而,比這刺人的美貌更加叫人難以忽視的,是稚嫩的雙眼中抵死交纏的陰霾與恨意。
他不得了。
那一刻,江散全便清楚了這一點。當即他便招手,讓當時還在他手下當差的常川過來。他說,這孩子,不能到聖上跟前去。
然而數日之後,這一批小太監裡便見了血。江散全趕過去時,只見到幾個小太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而有一個則被砸破了腦袋,癱軟在地上。
這時候的紀直是背對著院門的。聽到聲音,他才側過頭來。
紀直的側臉彷彿蒙在黑暗中的刀。他回過頭,右手都是鮮血,臉上也有紅色的斑斑點點。
太監也是人,人總歸是排他的。紀直從皮囊上便太過出挑了。
起因不在紀直,但畢竟他動的手,且下了狠手,因此還是紀直受的罰。
那一日紀直跪在院裡不許吃飯,江散全也沒用晚飯。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陪著他。
紀直一聲不吭,跪的膝蓋青紫一片。被江散全攙扶著起來時,他問:「公公為何留下?」
江散全望著他陰沉的臉,道:「你這副樣子,叫我想起當年自個兒入宮的時候。」
紀直盯著江散全的臉看了許久,那時候江散全也還正直壯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公公當年入宮的時候……」年少的紀直搖了搖頭,耿直地說,「肯定沒我長得好看。」
江散全差點摔倒,起身瞪了這臭小子一眼:「你這不識好歹的……」
他本來想罵兩句,又覺得無法反駁,最終只能轉移了話題:「我現如今還沒打算收乾兒子,但是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