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糧食長在地裡是缺不了水的,可偏偏今年旱的時候是最需要水的時候,而且我們這北地,原本就缺水,村子的井都先緊著人喝,澆地又怎麼夠啊!洛陽那邊兒據說還能收上兩三分的糧來,我們這兒能有一分就不錯了。前些時日有洛陽口音的人來我們鎮子上,帶走了不少年輕人,也不知是去幹什麼了。如今前面的幾個村子,都只剩下我們這樣的老弱病殘了……唉。」
形勢比衛依依想的還要嚴峻,尤其是向北的路上,充滿了不確定性。
「鎮上的青壯年都被人帶走了?」
「是啊,那幾個領頭的看著也不像是當官的,他們每天聚在一起談論的東西也不讓人知道,沒幾天人就都走了。」
衛依依心中一凜,這不就跟落草聚義是一樣的嗎,離亂的世道里年輕人聚集在一起,若不參軍,還能幹什麼?看來在大災來臨之前已經有人預先聚集起來,準備起事了。
必須儘快到新月城。
「老人家,我們想換一些糧食,不知您有沒有糧?」
老人盯著衛依依的臉,還有他們二人身後的馬匹馬車,然後望著天好一陣惆悵。
「你們兩夫妻都是年輕人,我老漢也不誆你們,再往前的村子也都跟這裡是一樣的,而且那裡的流民更多,跟華京來的不是同一批人。你們兩個帶著這麼多東西,少不得要遭搶。而且你們這馬,再往前走可就沒草料了。」
衛依依點點頭,老人說的是實話,其實這些日子她和寧安兩個人給馬匹找草料就越發困難了,流民之中有馬的很少,但有驢的還是佔了不少人,這些人都在找草料,加上寒冬來臨,要尋草料就更困難。十來天下來,衛依依和寧安的這匹馬就瘦了不少。
老人接著說道:「如果你們信老漢我,我也不要你們的金銀,你們把這馬賣給我,老漢我就給你們換糧。」
衛依依很猶豫,若是沒了馬,他們的馬車就走不了了,少不得要把馬車也撂在這裡,雖然車廂裡已經沒了大物件,可這車廂多多少少能避寒的。
寧安把衛依依拉到一邊說道:「依依,不如就把馬和車換了糧食吧。這裡是距離華京有十日的路程,並不算窮地方,這裡尚且如此,往北更不知是什麼樣的。我原來也是從江左逃荒來華京,我們兩個守不住這馬車的。」
衛依依明白寧安說得有道理,可是心裡很捨不得,他們一路從華京走來都靠這馬車和馬兒,這就好比是一個家一樣,如今要賣掉,讓人不禁有些傷感。
老漢適時地說道:「你們不必擔心避寒,前面的幾個村子都荒了,多的是空屋子,你們白天趕路,晚上就在別人的空屋子裡落腳。我們農戶,人走了就不在乎這個的。」
萬一露宿,多撿些乾柴也就是了。當然這句話老漢並沒說出來。
最後衛依依和寧安就把馬賣掉了,連著馬車,還有車上這些日子辛辛苦苦燒出來的木炭,一起都賣掉了。
老人一個人換不了這麼多東西,把鎮上還沒走的幾戶人都找了出來,都是老人寡婦之類。這家換一點兒,那家換一點兒,最後給衛依依和寧安兩個湊足了二十日的口糧,還有一輛更輕便的板車,以及過冬需要的布匹棉花一類。
最後老人留下衛依依和寧安多住了一晚,衛依依連夜拿起針線,把之前做的冬衣拆出來,把換來的棉花塞進去,又密密地滾了一遍線。
………………
沒了馬之後,兩人趕路速度就慢了下來,寧安拿出了之前他們自己剩的乾糧吃起來。
衛依依疑惑地問道:「我們自己的糧食按日子算不是吃完了嗎?」
寧安在火堆上給衛依依把餅熱了熱,然後說道:「前些天我們坐在馬車裡,體力消耗不大,我們每天吃的乾糧都比一開始預計的少,我逃過荒,知道要留糧食,絕不能就這麼吃完了。」
寧公公的側臉被火堆照的紅紅的,衛依依盯著寧安的臉,彷彿又一次重新認識了他。其實寧安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的,並不是一個凡事只知道聽主子的奴才。
「那我們的糧食就讓你來背吧,我來背金銀細軟。」衛依依提議。
之前按照計劃,是寧安揹著金銀細軟,板車上拖著各種雜物,包括那個銅盆兒,然後衛依依背糧食。按常理來講,總是錢財容易被搶,因此讓寧安這個「男子」保管財務並無不妥,可如今這個逃難的時候,還是讓懂得安排糧食消耗的人來管糧食才好。
寧安靜靜地看著衛依依,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是衛依依的眼神里只有信任。
「……你就這麼相信我?」
「嗯?」
衛依依不太明白寧安的意思。
「逃荒的時候誰背糧食誰就最有可能活下來。」
衛依依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湊到寧安身邊說道:「可是你當初也是想也沒想就跟著我往北走了啊,你可千萬不能餓死,我要對你負責的。」
寧安愣住了,沒想到能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他不過是重活在世間的一條孤魂野鬼,有何德何能,讓另一個人為他負責呢?
更何況這個人是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