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注意到她的目光,楊不棄心又懸了起來:「怎麼?」

「提到香樟林,又看到小花。這總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東西。」徐徒然抿了抿唇,旋即放鬆地舒展開眉頭。

「算了,多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用在意。」

……是這樣嗎?

楊不棄不解地皺眉。而另一頭,遙遠的香樟林內——

已經長到足有三層樓高的青蔥小樹,正混在成片的香樟林間,儘可能地挺直樹幹,順著微風顯擺著自己已頗具規模的樹冠。

彷彿如此,它不知何時才會歸來的父母,就會為它感到驕傲一樣。

……

楊不棄的出發時間訂得很早,就在當天中午。

必要的個人證件,早在之前借住的日子裡就已經辦妥。因此他只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與徐徒然告別。

徐徒然精神懨懨,只站在家門口送他。楊不棄叮囑了一堆,方轉身走向等在外面的計程車。徐徒然注視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誒。我突然想起來,你還沒甩掉我啊。」

……?

楊不棄猝不及防,詫異回頭。略一思索,頗為侷促地開口:「那就……我們分手吧?」

完全沒有作用。

徐徒然嗤了一聲,搖了搖頭:「算了,不急。等下次見面再說吧。」

反正她忙完手頭的事,也是要過去的。

楊不棄見狀鬆了口氣,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又聽徐徒然道:「另外,糾正你一件事——咱們倆還沒在一起呢。」

所以分手什麼的,跨進度了屬於是。

「……」楊不棄被她幾句話搞得大起大落,明知她只是在逗自己,還是忍不住耳根微紅。心跳微微加速,他略一躊躇,反往徐徒然的方向走了幾步,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徐徒然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以,等這次的事情忙完以後,我們再去一趟‘至純之愛’吧。」

楊不棄:……

剛剛醞釀好的情緒和臺詞瞬間堵在喉嚨口。他一言難盡地張開嘴,卻頓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麼是……至純之愛?」

「在那地方約會我會比較賺。」徐徒然十分誠實。

親親抱抱還能送作死值。雖然她現在等級高了可能拿得少……但反正都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楊不棄:……

他琢磨了一下,決定還是放棄跟上徐徒然的節奏,破罐破摔地開口:「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很好。」徐徒然毫不意外地拍手,愉快地下了結論,「那就這麼定了,第一次約會就去至純之愛。我到時候負責訂位置。」

……就這樣嗎?

那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但偏偏因為對方是徐徒然,又好像一切都不奇怪。

楊不棄盯著徐徒然看了一會兒,放棄般地嘆了口氣,旋即輕輕笑了起來,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衝著徐徒然開啟雙臂。

徐徒然坦然地迎了上去,下巴輕輕靠在楊不棄肩頭。明明距離還挺遠,可楊不棄的心跳卻很清晰。

「我喜歡你。」她耳邊再次響起楊不棄的聲音,「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徐徒然輕輕應了一聲,忽似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地垂眸往楊不棄腰上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知道我忘了什麼了。」她一巴掌拍上楊不棄的肩胛骨,「我把你兒子放在香樟林了。」

楊不棄:「……?」

???!

「不是,你等等。」他一下把人拉開,「我們什麼時候有一個……」

還沒等他說完,身後計程車傳來催促的聲響。楊不棄無奈,回頭與司機道了聲歉,再次看向徐徒然:「算了,到時候再說。電話聯絡。」

徐徒然懶懶地「嗯」了,目送著楊不棄三兩步鑽進車裡。楊不棄隔著車窗與她揮手,轉眼就被拖走很遠。徐徒然很盡女友義務地目送他離開,在計程車消失在視野之內的瞬間,腦海中卻再次響起熟悉的冰冷聲音。

【恭喜您,獲得一點作死值。】

徐徒然:……

*

「很顯然,那就是一次送分。」

又五天之後。徐徒然家中盥洗室內。

肉糜狀的系統端坐在洗臉池旁邊的置物架上,振振有詞:「那個作死值系統,它給你明裡暗裡送分還少嗎?那次估計也是一樣,看看情況差不多,直接就給分算過了,你也不要想太多。」

兩個人剛剛確定關係,其中一方立刻就打車跑了。跑了還不回來。這四捨五入再抹個零,不就等於把人給甩了麼。

而且當時還有外人在呢,那個計程車司機旁觀了全程。再四捨五入一下,這就是當眾把徐徒然給甩了,而且當著外人的面,他還沒有回應徐徒然去「至純之愛」約會的邀請,四捨五入等於拒絕。這多下人面子啊。更貼原劇情了。

由此可見,作死值系統這一點數值,給得合情合理,非常說得過去。

「是這樣最好。」正往臉上撲涼水的徐徒然抽空道,「但我總覺得不太對。」

「哪裡不對。」系統不以為然,「自從他離開,你倆電話就沒斷過,要有不對勁你早就發現了。」

……這倒是實話。

徐徒然關上水龍頭,默默想到。

出於對那一點作死值的困惑與警覺,這幾天以來,她一直與楊不棄保持聯絡。可以確定,截止目前為止,楊不棄一直活得好好的,還沒死。

精神狀態也沒什麼問題,甚至比以前更機敏。通過他和蒲晗兩邊提供的情報,徐徒然沒費什麼勁就確定了一件事——最近確實又有可疑人物在香樟林的入口附近出沒,而且數量正在增多,已成匯聚之勢。

楊不棄還透露,這兩天在香樟林附近感受到了高階可憎物的氣息。這更讓徐徒然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剩下的星星碎片,是打算先從香樟林下手。

而就在昨天,楊不棄在電話裡告知,自己要衝擊生命的星級,會強制自己進入較長的睡眠,暫時無法再聯絡,這讓徐徒然原本放下的心不由再次懸了起來——雖說生命傾向本就屬於楊不棄,但升星這事可是會導致副作用的。萬一楊不棄升著升著就死了呢?

再加上楊不棄離崗,她缺少及時獲取情報的渠道。徐徒然便爽快地決定,直接出發去香樟林。

系統對此卻並不看好。

「你現在狀態還是不太穩定,不建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它幽幽道,「搞不好會引起重大事故。」

「……我猜也是。」

徐徒然抬起臉來,望著鏡中的自己,深深嘆了口氣。

只見鏡面光潔,倒映出的卻並非人面,而是一張純由繚繞黑霧構成的「臉」,霧氣的縫隙間,似有什麼在隱隱蠕動。徐徒然試著張嘴,鏡子裡的自己,卻只從霧氣中探出了一根小小的觸手。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方見鏡中的面容逐漸恢復正常。她只隨手一抹,便見鏡中的皮膚又掉下一片,再次露出下方湧動的霧氣。

徐徒然無奈地閉了閉眼,藉著拍爽膚水的機會,將那片皮膚又給拍了回去,順口道:「我決定自己開車過去。」

系統:「……你有駕照嗎?」

「我會混亂。」徐徒然一本正經,「我可以讓人沒法查我的駕照。」

預定了。重大的交通事故,預定了。

系統眨巴了一下眼睛,見徐徒然確實沒有改變主意的想法,只得嘆了口氣。

「其實你不一定非要用人類的交通工具。」它道,「你現在的技能不是都升級了嗎?你可以直接用它們啊。」

不管是利用穢霧飛過去,還是從血肉濁河划船過去,理論上都是可行的。

「實在覺得麻煩,你還可以給你在香樟林裡的僕人傳遞訊息,讓他們進行儀式,那你就可以直接利用域轉移過去了。」系統認真建議。

「這主意可以。我記得姜思雨就這麼做過。」徐徒然打了個響指,「不過糾正一下,香樟林的那位,可不是我的僕人。」

話雖如此,她也不一定就會用這種方法。一開始根本沒往這個思路去想,經系統一提,她這才意識到,其實除開交通工具,她還多得是趕路的法子。

「早就說了,這是認知水平問題。」系統似是對此毫不奇怪,「你現在的認知,大部分還侷限在人類的層面上。這也是你雖然獲得了星輝,卻沒法完全掌握的原因。」

「所以說,趕緊完成儀式。這事非常重要。」

「……」徐徒然沒好氣地看它一眼,難得沒有出聲反駁。

雖然覺得不爽,但不得不說,系統這次切中了要點。這幾天來,她一直儘可能地融合著星輝的力量,雖說實力提升得很明顯,然而對於自我的把握感,卻彷彿越來越弱了。

她有時會覺得自己像霧、像風,像從高處俯瞰著世界的巨眼,像停留在時空中心,無需改變也從不改變的某個存在;有時又會覺得自己正在從高處墜落,直至落回現在的這個軀殼裡。

似乎有什麼,正在從她的體內向外蔓延。但她無法理解,因此也無法掌控——她現在的形象,正是這無法掌控的結果之一。

還好她有先見之明——早在楊不棄離開前一天,她就已經覺得有哪裡不對了。正好第二天楊不棄提出要去香樟林,她二話不說就順著將人送走。不然真讓楊不棄看見她現在這樣,搞不好對方已經沒了。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起碼她現在打起架來,更有底氣了。

就像系統說的,這段時間的融合,讓她掌握的大部分技能都有了質的飛躍——這裡的「大部分」,指的自然是混亂和天災兩個方面。

天災傾向上,主要體現在技能效果的補充。應該是因為戰爭傾向也被她佔了的關係,升級後,她的天災技能都帶上了一些戰爭傾向的特質:

「穢霧」,在原有的吸食生命的前提下,還擁有了傳播瘟疫的能力。而「血肉濁河」,則可以讓被河流分割開的群體,自然而然地陷入彼此仇視的狀態。

不僅如此,她還能從血肉濁河中召喚骷髏士兵和亡靈大軍。這二者的存續時間取決於河流的存續時間,戰鬥力也與河水的豐沛程度息息相關。

「冰十八」擁有了戰鬥巨人和戰車兩種形態,她可以憑自己的心意召喚。至於「七號冰」,它在使用方式上則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冰塊碎裂後產生的碎片,被賦予了奇特的能力——若是掉入了人的眼睛或心裡,它將會扭曲他們的所見,讓他們對周遭的一切更容易產生敵意。而若是他們已經處在敵對狀態,這些飄進他們眼睛的碎片,則會讓他們對敵人和自己的狀態產生嚴重的誤判。

……這樣說起來,倒更像是真正的「白雪女王」了。

不過令徐徒然有些在意的是,與七號冰相關聯的「非正常理智」狀態,在升級後則完全不見蹤跡,也無法再通過機率觸發。系統對此的解釋是,這算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你現在無法掌控的東西太多。如果讓你進入那種狀態,你搞不好會把自己玩死。」系統道,「那本身就是一種更接近你本體的狀態……能夠強制將它的進入途徑關閉,已經是你實力增強的體現了。至於別的,再說吧。」

……

還好,徐徒然想想之前因為這個狀態浪費的五千作死值,倒也不是很心疼。

至於混亂傾向上,徐徒然原本掌有的「不幸兔腿」和「撲朔迷離」,則都得到了一次改頭換面的升級——

真正意義上的「改頭換面」,連名字都換了的那種。

「不幸兔腿」更名為「神之吻」,可以讓碰觸到的所有人都短暫失智、陷入混亂或者空白,若是在血月籠罩的範圍,這個效果可以延續得更長。

「撲朔迷離」的升級版,則為「月光舞池」。效果為,徐徒然可以主動升起一輪血月,不限時間地點。而在血月籠罩的範圍內,她將能自動影響其他生物的神智,造成長時間的混亂或降智。但具體的效果因人而異,不如神之吻穩定。

此外,她還擁有對技能覆蓋物件的「豁免權」,既可以選擇性地取消對某些物件的影響。反過來說,這也算是一種主動技能了。

至於野獸方面,還另外單獨解鎖了一個技能給她。徐徒然覺得太少,又開了作死值系統之前給的技能補充包,結果也只開出來一個。也就是說,她現在在野獸傾向上,擁有獨立的兩個技能。

第一個非常簡單粗暴,就叫做「異獸」。

這個技能下擁有兩個效果,第一個為「震懾」,顧名思義,就是她可以通過咆哮對其他生物形成強行壓制;另一個則是「生長」——這部分徐徒然不太能理解。不過從文字說明來看,似乎是可以讓她在脫離軀殼束縛的前提下,自由變成任何生命的形狀,甚至可以從不同的生命體上學習或掠奪部分,用來組裝在自己的身體上。

第二個技能,則相對要使用很多。

低鳴。

她可以發出奇特的「鳴叫」,這聲音能穿透任何障壁,能抵達任何地方,可以向指定的任何物件傳達資訊。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目前還沒融合好,這個技能存在著兩個侷限。首先,她只能向自己確切認識的傳達資訊;其次,她目前能傳達的資訊都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比如,她每次試圖用低鳴聯絡楊不棄時,都只會說「在不在」「在不在」——而每當這時,楊不棄就會離開香樟林,到外面給她打電話。

這兩天稍微進步了些。比如聯絡還在域中的姜思雨時,她能傳達的字數一下翻了個倍。

除了問「在不在」,她還能讓她「開開門」。

姜思雨也很配合,昨晚就已經通過筆仙之筆傳來了訊息,表示今天會將廢棄寫字樓的出入口開啟,徐徒然只需要到點兒過去等著就行。

徐徒然很高興,當場又回了好幾句「你真棒,謝謝你」。給孩子開心得,藉著筆仙之筆,又比了好幾個心。

說到筆仙之筆。它和唱歌筆這哥倆最近也是變得挺有意思。在徐徒然剛獲得星輝的初期,這倆基本就會裝死,平時就縮在房間角落,大氣不敢出一個。最近也不知道是她變得不太像人了還是怎麼著,這二筆忽然又變得熱絡起來——筆仙之筆每次進行單方面傳話前後,都會加上一段恭敬到堪稱狗腿的「禮貌用語」;至於唱歌筆,則自覺兼任了徐徒然的鬧鈴工作,唱的還是不知從哪兒學的《祝你平安》。

就連純粹的升級工具,混亂小夜燈,都開始釋放出了友好的訊號。在唱歌筆放《祝你平安》的時候,它會配合地閃燈,還是彩色的那種。

唯有狐狸擺件,依舊是一副清冷不想搭理人的樣子。平時能裝死就裝死,能隱身就隱身,竟莫名讓徐徒然體會到了一種「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的氣質。

也不知道是該說躺平,還是該說佛系。

「說起來,這次出門,道具還是看著帶兩件?」徐徒然咕噥著,一邊擦著手上的水,一邊往房間裡走去,「別的不說,筆仙之筆還是很有——」

話未說完,忽聽房間裡傳來「砰」的一聲。

下一秒,便聽唱歌筆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依舊是「祝你平安」的旋律,也不知道是在祝誰平安。

徐徒然快步進去,只見放在桌上筆仙之筆已然炸得就剩半截了。她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剛要靠過去,便見筆仙之筆斷口處的墨水咕嘟兩下,從裡面吐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泡泡。

【東山林】

【很奇異】

【外面人】

【不對勁】

徐徒然:……

東山林,也就是香樟林。但現在楊不棄理應已經睡了,傳達訊息的應該不是他。

徐徒然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是那邊的域主託你傳達訊息的?」

筆仙之筆虛弱地吐出一個句號,不說話了。

系統嘖了一聲:「造孽啊,難怪呢。」

那邊的域主,指的自然就是鎮守在香樟林中的木頭人。多半是楊不棄怕有訊息傳不過來,將聯絡筆仙之筆的法子也告訴了他。

問題是,那位本身就是辰級了,而且已經向星星的祭壇獻祭很久,與之息息相關。地位比筆仙之筆不知道高到哪兒去了。

他敢叫,筆仙之筆也得敢聽。而敢聽的結果……也就是這樣了。

「老實說,你該設計一套自己的溝通儀式的。」系統道,「看把人害的……」

「我這不還沒習慣嗎。」徐徒然咕噥著,小心翼翼將斷成兩截的筆仙之筆裝進盒子裡,又將其他幾個可憎物飛快打包,塞進了包裡。

看來香樟林那邊,鐵線蟲它們終於打算下手了——不過在趕過去之前,她還得先去找一趟姜思雨才行。

*

另一邊。

兩小時後。

將臨正在便利店裡買東西,冷不防手機忽然響起來。她掏出手機,對著螢幕上跳出的資訊看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她轉頭看向櫃檯後面的收銀員,「我這裡還有些積分券。能幫我換掉嗎?」

「您好,可以的。」面容尚且青澀的收銀員點了點頭,掃了一遍將臨的會員碼,「您這邊有三張墨西哥雞肉卷的兌換券、兩份中杯拿鐵兌換券,還有幾張指定商品半價券……請問您要用掉哪張?」

「全部。」將臨不假思索,「還有卡上的兩千多積分,我也想全部用掉。」

「……?」收銀小哥愣了一下,「全部?」

「嗯。」將臨認真點頭,順手將一頭亂糟糟的灰色捲髮撥向了腦後,「能用掉多少,都用掉。今天晚上我要去趟外地。」

之後,怕是再也沒機會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