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就在姜臨還在認真盤算自己能在野獸荒原中漫行多遠的同時,徐徒然正躺在床上,陷入新一輪的沉睡。

她之前是醒過一次的,在剛剛獲得混亂之徑盡頭的星輝的時候。不過她剛清醒沒多久就迫不及待再次睡了過去,連楊不棄問候一聲的時間都沒給。

楊不棄也不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更不敢貿然將人驚醒,頓了幾秒,只得對著徐徒然的腦門輕聲開口:

「打擾了,請問你還在嗎?」

「方便再出來談談嗎?」

……

一陣短暫的沉默。楊不棄想想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那我等徐徒然醒了之後再問她好了。對了,你之前說你是徐徒然的什麼來著,我到時候正好問問……」

「……」

又是片刻沉默。徐徒然的鋪在枕上的長髮微動,一坨長著眼睛的肉糜一蠕一蠕地從裡面挪了出來。

「你這傢伙真的讓人討厭。」肉糜不客氣地說著,「所以呢,你想問什麼?」

楊不棄的目光掃過雙目緊閉的徐徒然,抿了抿唇:「她現在還好嗎?」

「放心。沒事——至少現在沒事。」肉糜不耐煩道。

楊不棄蹙眉:「什麼叫,至少現在?」

「她連著獲取了天災與混亂兩個傾向盡頭的星輝。不可能那麼快就掌控自如的。」肉糜淡淡道,「獲取一個,就需要相當的時間去掌握吸收,何況拿了兩個。而且她現在身軀的承受力也有限。」

即使有著作死值系統可以幫忙暫存加消化,徐徒然未來仍免不了會承受一些負面影響。不過畢竟是靠正常途徑獲取的,也不至於特別嚴重,應該很快就能緩過來了。

楊不棄仍是不太放心,目光不住往徐徒然的臉上掃去:「那她現在……」

「剛才突發奇想,衝回去踢人加鎖門而已。」肉糜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經過風浪的平靜,「你知道她的性格的。都有這種力量了,不趁機給星星碎片一點好看那完全不現實。」

混亂與野獸,戰爭與天災,兩兩傾向殊途同歸。徐徒然拿到了唯一的星輝,就等於同時獲得了兩條傾向上的至高權柄,一次性佔了四個地盤,那還不是想給誰穿小鞋就給誰穿。

至於為什麼要專門再睡一覺回去關門……那純粹是因為一開始沒想起來。

楊不棄:「……」

行吧,明白了。這已經不是「來都來了」的範疇了。這純屬是人已經走了,想想還是要回去打一頓。

「不過才剛拿到星輝就做這種操作。等她醒來,少不得還要再難受一陣子。」肉糜悠悠地說著,眨巴了下眼,開始艱難地轉身,「沒別的事了?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楊不棄望著它朝著徐徒然腦袋一蠕一蠕的身影,心中忽然一動,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一手猛地拍下,恰好攔住肉糜移動的軀體。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再多問一句。」他勉強扯了下嘴角,語氣卻漸漸冷了下來,「我注意到一件有些令人費解的事。你似乎並不希望徐徒然看到你的樣子……或者說,本體?」

肉糜:「……」

它再次慢慢轉身,一隻獨眼靜靜地看向楊不棄:「你什麼意思?」

「只是好奇問問而已。」楊不棄道,「我記得你之前說,你是徐徒然的臍帶,還有系統什麼的……那你應該和她很親密才是。不至於這樣瞞著她吧。」

「……」肉糜眨了眨眼,「你在逼問我嗎?」

楊不棄聳肩:「不算。只是如果你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可能會考慮將這事告訴徐徒然,讓她自己來問。」

肉糜:「……」它就知道,當初星星把這玩意兒點成伴生的時候它就該攔著的。

「行吧。我這麼給你解釋——如果你有一個上司。而那個上司非常喜歡物盡其用,且你對那點心知肚明。那麼為了避開一些份外的工作,你會怎麼樣呢?」肉糜再次眨眼。

「……」楊不棄默了一下,不太確定道,「推掉?」

「下策。正確的做法是乾脆別讓她知道你有額外的功能。不是美術部的就別說自己會畫圖,不是開發部的就別說自己會程式設計。同理,如果不想被拿去充當什麼臨時的便宜祭品,就千萬別讓她知道你還有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肉糜信誓旦旦,「生物,總要有些生存的智慧。」

楊不棄:……這邏輯倒不是不能理解,但不知為啥,從一坨肉嘴裡說出來就怪怪的。

最離譜的是,這居然還是實話。

「當然了,還有一個原因是,現在的星星,她的認知還停留在人類的水平。沒法超出太多。」肉糜補充道,「讓她看到我的本體,這或許會造成某種打擊。」

「……」楊不棄皺了皺眉,「我不認為這對徐徒然會造成什麼打擊。」

她才沒這麼脆弱。

「是啊。確實不會。」肉糜對此表示贊同,「因為她一般都會把這種打擊轉嫁給別人。比如造成她認知動搖的人。」

「那不至於。」楊不棄肯定地搖頭,「徐徒然她只是比較莽,人還是講道理的。」

「隨你怎麼想吧。」肉糜切了一聲,「反正事到臨頭,會被當成祭品的那個又不是你……」

它說著,又開始蠕動著轉身。還沒等完全轉過去,忽感一片陰影從頭頂落下——

下一秒,它被一隻手拎了起來。

「有意思。」不知何時醒來的徐徒然坐起了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手裡提著的肉糰子,「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肉糜:「……」

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譴責的目光瞬間落在楊不棄臉上。後者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一邊咕噥著「打掃房間」,一邊轉身往外走去。

見他居然打算溜走,肉糜更是震驚,張口正要讓他留下,忽聽身後徐徒然若有所思地開口,喃喃自語:「物盡其用……」

說完,輕輕笑了一下。

「別說,不愧是臍帶啊,還挺了解我。」

她輕聲說著,將手中拎著的肉糰子晃了兩晃,又騰出另一隻手,拿起旁邊櫃子上的手錶看了下時間,旋即抬起了頭。

「楊不棄——」她提高音量朝門外喊,「你給小張打電話了嗎?他今天該來送水果了!」

*

小張那邊,是在下午兩點的時候,接到徐徒然那邊的確認電話的。

電話是由楊不棄打來的。小張已對此習以為然,畢竟這一週來,負責電話與他溝通的一直是楊不棄,小張一開始還會對此產生一種八卦的好奇,但一週下來,好奇也漸漸變成了厭煩。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楊不棄指定的送貨時間——是晚上九點。

雖說不是歇業的時間,但在這個點送貨上門,對小張來說還是太晚了。更別提他們家本來就不提供外賣服務,他都不知道之前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下這件事。

他嘗試與楊不棄協調時間,對方卻很堅持,說只有在這個點,他們才在家。

小張無奈,還想再掙扎一下,詢問能否將東西放在門衛處,然而尚未開口,一股奇異的壓力忽然自四面八方湧上。同一時間,又彷彿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從內驅使,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點頭,說了聲好。

楊不棄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跟著又發來一個挺大的送餐紅包。這樣一來,更沒法推掉了。

小張無奈,只能收拾東西,按時騎著小電驢趕了過去。趕到小區附近時,還有些緊張——徐徒然住的是別墅區,小張不確定進去前需不需要提供什麼證明,而且這種別墅區,內部道路堪比小馬路,繞來繞去估計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將車靠近門衛處,正要和裡面的人打招呼,定睛一看,不覺一愣。

此時已經是晚上。門衛處的保安,卻都清一色帶著墨鏡。

……這就是高檔小區的牌面嗎?

小張內心感嘆,有些緊張地說明了來意。好在不需要什麼手續,對方直接放他進去了。

保安還好心地給他指路:「沿著這條大道往前走,在第二個路口右拐,然後左轉就是了。」

小張感激地答應了,等開進了小區才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剛才根本就沒和保安說自己要去哪兒,他是怎麼指的路?

應該……應該是徐姐提前打好招呼了?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越往裡走卻越覺得不對——現在雖已入夜,但還是晴天,他過來時還看到滿天星星的。然而這會兒,頭頂卻不知何時籠上了一層厚重烏雲,風都變得有些大。

小張攏了攏領子,嚥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趕。忽感眼前有什麼一閃而過,驀地停車,頓了幾秒,突然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方才似乎看到路燈下飄著一團黑影子……不過現在又看不到了。

感覺越來越奇怪了。小張原地定了幾秒,終究還是克服了反悔的想法,神情緊張地繼續開著電驢往前走。

出於一種莫名的警覺與壓抑,他接下去的路開得飛快。中途看到有人夜跑或散步,露出的臉上,卻全都無一例外戴著墨鏡,更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而這種詭異,在他看到徐徒然出來開門時,達到了頂峰。

徐徒然的臉上,也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和那天她來找自己時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情況?絕對不正常吧?他是不小心又進了什麼域嗎?

小張驚疑不定地想著,本能地想要丟下東西趕緊離開,卻又有些擔心徐徒然的狀態。就在他內心糾結時,徐徒然走上前來,開啟了院門。

「進來坐會兒吧。」她打了個呵欠,對小張道,「我正在準備夜宵,一起吃點。」

不了吧……小張心頭一震,剛要反駁,意識突然恍惚一下——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再次點頭,說了聲好。

徐徒然隔著墨鏡,靜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小張看錯,他總覺得她好像笑了一下,笑容還有點瘮人。

徐徒然家客廳很大,看著空蕩蕩。小張手腳僵硬地跟著進去,沒看到楊不棄,好奇問了句,徐徒然關門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臨時有事,出門了。」她再次轉頭衝小張笑了下,「你稍微等等,夜宵很快就好。」

小張糊里糊塗,依言坐到餐桌旁邊。藉著客廳明亮的燈光,他這才注意到徐徒然的膚色異常蒼白。

「你還好嗎?」他忍不住問了句,「還有……為什麼你在家,也要戴墨鏡啊?」

「眼睛受傷了,不能見光。」徐徒然不假思索地說著,背對著小張,從水池裡拎出來個什麼東西,開始用力捶打。小張坐立不安地左右張望,忽然聽到流理臺處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詫異轉頭,頓了片刻,遲疑開口:「徐姐,你這是……在弄什麼啊?」

「大眼肉排。」徐徒然頭也不回。

小張愣了下:「……我只聽說過肋眼牛排。」

「對,就是差不多的東西。」徐徒然說著,拍了拍手,半側過身,從碗櫥裡抽出一個盤子。小張注視著她的側臉,不知為何,胸中忽然湧上一股焦躁。

得把她墨鏡摘下來。

這樣下去沒有意義。必須把她的墨鏡摘下來。

陌生的想法鑽進腦海,明明莫名其妙,他卻意外地覺得很有道理。

小張眼神微變,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朝著開放式廚房走了過去。

徐徒然似乎是真的有些不舒服,不住打著呵欠,動作還有些虛軟。小張躡手躡腳地靠過去,剛要朝她後背伸手,冷不防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震天撼地,彷彿雷霆。

小張被那個動靜嚇得一怔,恰好徐徒然端著盤子轉過身來,兩邊一撞,盤子一歪,盛在裡面的肉餅滾落在地。徐徒然嘖了一聲,俯身去撿,小張則是下意識地後退兩步,方才還在催促著他摘掉墨鏡的聲音,忽然更改了指令。

……得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