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徒然的心臟卻因為而重重一沉。
「這樣……行吧。」她兩手交握在一起,「不管怎樣,我出去後先聯絡他們。也許以後會找到辦法……」
「他們,值得被感謝。」木頭人小聲說了一句。
似是心臟被重重敲了一下,徐徒然驀地抬起眼睛。望著面前那個山一般巨大而又畸形的存在,她微微張嘴,忽然又覺得有些難受了。
那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謝謝你。」她默了一會兒,認真對著木頭人說道,拍拍衣服站起身來,「我想我該離開了。再見。」
木頭人木然地看著她,一時沒有回應。身上機械臂的鞭笞仍在繼續,汩汩的紅色液體順著軀體滑落,像是一條條細細的瀑布。
又過一會兒,望著徐徒然轉身離開的背影,它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一般,輕輕說了一聲「啊」。
*
在正式離開前,徐徒然特意去找楊不棄和蘇麥道了別。
楊不棄摸遍渾身上下,可惜他逃跑時帶的東西都已經損失得差不多了,最終只抽出兩根嫩嫩的細枝,交給了徐徒然。
「拿水養著。以後藥不夠了,可以靠這個救急。」他認真囑咐著,一邊說話一邊將死命往口袋外面爬的小粉花往回按。徐徒然笑了下,道了謝,順手將那朵小粉花拎出來,放在了自己包上面。
「這個也要用水養嗎。」她好奇道,「它吃不吃可憎物?」
楊不棄:……
不是,養花也不是這麼個養法。
不過楊不棄實際也就產過這麼一個,自己也沒啥經驗,想了想方不確定道:「隨便養吧。不被吃掉,問題應該不大。」
停頓幾秒,他又補充道:「如果……如果離你近的話,它的生命力會更強一些。」
?是嗎?這又是什麼機制?
徐徒然不太明白,不過看小粉花沿著衣服拼命往上爬的活潑樣,她很快就將這問題拋在了一遍,愉快地拎起小粉花,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至於蘇麥。雖然他已經委託其他人出去後替他看看家人,在徐徒然前來道別時,還是忍不住囑咐道:「如果你見到蘇穗兒……」
「如果我見到蘇穗兒,記得告訴她,你很好。你只是在進行一個長期的秘密任務,等結束了就回家。要她照顧好自己,好好工作,好好吃飯。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來往……」
徐徒然流利地背出一串,撥出口氣:「你已經說了三遍了,還有嗎?」
蘇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想想還是補充道:「多吃蔬菜。」
徐徒然:……
她耐著性子將蘇麥的囑託又重複一遍,見後者感激點頭,方轉身離去。負責引路的大黑熊早已等在旁邊,一見徐徒然過來,立即迎上,手中還提著個巨大的長盒。徐徒然扶了扶身上的挎帶,舉步跟在後面。
雖然她並沒接受域主熱情提供的特產醃製可憎物,但臨走前,她還是厚著臉皮過去,問域主要走了點東西——
她帶走了兩根石矛。
辦事處裡攢了不少以往進入者留下,又或是大白熊從外面撿回來的東西。為了方便她攜帶,域主還特意讓白熊從裡面給她翻出一個五成新的帶盒吉他,把樂器拿走,就留一個琴盒,讓徐徒然帶著。
那長長的琴盒由引路黑熊提了一路,直到臨近出口,才交給徐徒然。徐徒然道謝接過,轉頭看向前方,只見本該無窮無盡的香樟林,此刻卻忽然展露出邊界。密密的樹木外,是一條分叉小道。小道上空蕩蕩的,邊上則立著綠地公園的園內指示牌。
再回過頭,引路的大黑熊正在朝自己招手。徐徒然笑了下,也抬起一手揮揮,幾步朝外踏出,走出林子的瞬間,喧鬧的人聲立刻充斥耳膜。原本空蕩蕩的園內小道上轉眼填滿人影,徐徒然似有所感地回望,只見身後只是一片小小的香樟樹林,稀疏的樹木間,再看不到半點身影。
徐徒然心中難得湧上幾分不捨與悵然,卻還是很快收拾好心情,一邊拿出手機,一邊沿著園內指示牌,朝著出口走去。
根據域主所說,那片域實際並不止一個出入口。除了和綠地公園重合的那部分外,有心人也可通過其他出入口進入。只不過別的出入口一般只對可憎物「開放」,而且因為場地不適合,也不會將大白熊派出去「攬客」。
而對於可憎物而言,那個域與其說是「香樟林」,不如說是「豬籠草」。獨特的氣息與充滿誘惑的力量,會將可憎物誘入林中,蟲子博物館內的大量展品,正是由此而來。
其他的能力者因為進入得較早,離開時可以任選出入口離開。徐徒然卻沒辦法,只能通過綠地公園離開。回到現實的手機同步了現即時間,她這才發現,自己竟已在裡面待了兩天。
這樣說起來,香樟林內除了短暫的「入夜」,確實沒什麼時間流逝的感覺……她還以為一天都沒到呢。
公園中的植被上籠罩著暮色,周圍已有三兩路燈提前亮起。腹中後知後覺地感到些飢餓,徐徒然左右張望一圈,到小賣部買了個麵包,將琴盒背到肩上,一面啃麵包,一面划動螢幕,給姜思雨發訊息。
不想訊息才發出去,迎面忽然走過來幾個熟悉人影。徐徒然匆匆一瞥,心裡登時一個咯噔,連忙轉過身去,一面舉著麵包擋臉,一面迅速側身,走進了旁邊的小竹林。
幾乎就在她鑽進竹林的瞬間,那幾人也正好走了過來。
「你們聽說了嗎?上面突然來了新指令,說這邊的域不用找了。那我們是不是今天就可以回……」舒小佩說到一半,注意到同伴的神情不對,猛地伸手拍了她一下,「朱棠?你想什麼呢?」
「……啊?什麼?」朱棠猝不及防,一下收回了落在竹林中的目光,頓了一會兒才道,「哦哦,應該是。不過也有可能被安排到明天……」
她說著,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再次往竹林方向飄去。另外兩人不解地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奇怪道:「幹嘛?那邊有什麼嗎?不會是傳說中的大白熊吧!」
她們在這兒觀察了兩天,早已設法從工作人員口中套出那神秘大白熊的存在。不過迄今為止,她們一次都沒有見過。
朱棠緩慢地眨了眨眼,終於將視線收了回來,抬手搔了搔臉頰,手腕上是一條嶄新的卡通手環。
「沒……沒事。只是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麼。」她不太確信地笑了下,語氣緩了下去,「似乎是個熟人……」
*
另一頭。
徐徒然以最快速度穿過竹林,直到確認自己已經脫離朱棠她們的視線,方緩下腳步,撥出口氣。
倒不是不想和她們見面。只是她之前因為幻覺問題,缺席漫展,找的藉口是家中有急事。之後在姜思雨的域中養了一個禮拜,朱棠她們時常問候,她的藉口也一變再變……
沒記錯的話,上次給的藉口是要和養兄一起出差,地點遠在千里之外。
徐徒然知道這樣不好,對朱棠她們也總有些抱歉。她不想讓她們捲進自己的麻煩裡,但同樣也不希望在這種情況下被戳穿謊言。
雖然這麼說有點矯情,但她確實挺喜歡和朱棠她們一起玩的。
徐徒然擔心再生枝節,索性直到走出綠地公園了,方再次拿出手機。姜思雨沒有給出任何回覆,徐徒然挑了挑眉,又開啟淘寶,戳戳客服,希望對面提醒下自家小老闆看訊息。
客服倒是回覆得很快,內容卻讓徐徒然驀地停下了腳步:
【大佬,不好意思。我們老闆不在單位。】
……?
【為什麼?】徐徒然飛快回復,【今天不是放假嗎?】
姜思雨假期一般都會去人類員工那邊,有時放學後也會直接過去。這是她自己和徐徒然說的。
【我們也不清楚。小老闆前兩天也沒來。】客服發完這句,停了下來。聊天介面上的「正在輸入」亮了好一會兒,方見她繼續道,【工作群裡也沒冒泡。發郵件和釘釘也不回。有員工試著聯絡了她家裡,她家裡人說只說是生病在休息……】
【大佬,關於小老闆那邊,你知道些什麼嗎?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過,有點令人擔心啊。】
徐徒然:「……」
何止是「有點」。
想起自己出發前,姜思雨的爺爺給出的示警,徐徒然的擔心都快衝上腦門了。
【她最後一次聯絡你們是在哪兒?什麼時候?】她一邊繼續確認姜思雨的情況,一邊開啟地圖,搜尋起距離最近的酒店,訂了間房。跟著又衝進旁邊超市,買了一堆東西,快步朝著酒店趕去。
趕路間,姜思雨那裡的情況也大致搞清。她最後一次在工作群裡冒泡,正是在徐徒然離開的當天晚上。她似乎預感自己會缺席第二天的工作,在群裡提前做了各種安排——之後,就再沒聲息。
而這些安排中,正包括一項——如果徐徒然通過淘寶店或論壇找她,而她又正好處在失聯狀態,那麼接待的員工應立即將所有情況,全部告知徐徒然。
【行,我大概明白了。】徐徒然跟在引路的酒店服務員後面,蹙眉敲著手機,【你們繼續安心工作。剩下的事交給我。】
傳送出去,正好酒店服務員停下腳步。徐徒然心不在焉地衝他點點頭,接過對方手中幫拎的袋子,刷卡開啟房門。
「對了。」在進門前,她驀地轉頭,「我不喜歡被打擾。所以不管出什麼事,不要來敲我的房門。」
說完,沒再管對方的反應,迅速閃進了屋內。
房門被砰地關上。徐徒然沒有耽擱,立刻放下手頭所用東西,開啟超市的購物袋,從裡面拿出了一大張桌布,翻轉過來鋪在地上,拿出記號筆,在上面塗塗畫畫。
她畫的,是姜思雨曾告知過她的符文。特定的符文,加上特定的儀式,就能組成一個通往她域的出入口。而徐徒然是擁有「遊客最高許可權」的——也就是說,只要徐徒然能開啟出入口,她就可以直接進入,無需姜思雨同意。
姜思雨給設定的進入儀式也挺奇葩,徐徒然畫完符文後,又拿出本數學習題冊做了兩頁。做完後等待片刻,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也不知道到底是題做錯了,還是哪裡錯了。
徐徒然對自己的符文記憶能力很有自信。反正畫的符文肯定是不會錯的。她又不太自信地對了下數學題的答案,確認題沒做錯,只能懷疑是自己的流程出了問題,重新琢磨。
她翻出新的桌布,用筆仙之筆重新畫了遍符文,依舊沒什麼用。而詢問筆仙之筆,它也懵懵懂懂。
【你拿一個辰級的事,去問一支輝級的筆。你到底是在看不起誰?】它十分無語地往空中吐泡泡,話語間透出深深的怨念。
徐徒然:……
「早知道還不如讓你和鬼屋71號殉情呢。」她沒好氣地咕噥一句,拿出手機給蒲晗打電話,一邊等接通,一邊從旁邊超市的袋子裡,取出一包護理墊——萬一運氣不好,發展到需要用血來畫符文的地步,畫在這上面,起碼會比較好收拾。
等了一會兒,電話沒有接通。徐徒然無奈閉眼,結束通話電話,等了片刻,果見蒲晗的微訊號發來一條訊息
【我正在叫他!你先忙你的,等你忙完應該差不多了[心]】
忙……忙完?
徐徒然腦中一時飄起問號,恰在此時,房間外傳來了敲門聲。
……?
徐徒然警覺抬眸,略一思索,將鋪在地上的桌布疊起來踢到旁邊,方過去開門。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出聲。門外人也不催促,只有節奏地敲了幾下後便停止。徐徒然站到門邊,仔細感受了一下門外的狀況,確認危機預感沒有任何反應,便將手上花瓶放回桌上,順手將從包中爬出的小粉花也放了上去,這才開啟房門。
房門外站著的,卻是個熟人。
「你好。」上官校長站在門外,兩手交疊,背脊挺直,「抱歉,之前先去解決了一些私人事務,現在才來找你。」
「呃,沒事,我也剛到不久……」徐徒然一臉茫然,下意識地說著,忽似明白了什麼,轉頭看向旁邊的門板。
只見上面的門牌號碼,正是上官校長之前說的,1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