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驀地抬起臉:「她現在還有在寫東西嗎?我記得我進來那會兒,她就成天在搞什麼網路文學,好像還挺受歡迎的。」

這話徐徒然卻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了。倒是旁邊的楊不棄,不知回憶起了什麼,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嗯。」他頓了幾秒,一字一頓地開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大文豪。」

「我就知道。」蘇麥露出了淳樸的笑意,「她文筆一直很好,說網上粉絲很多的。從小作文就經常拿獎……」

楊不棄一本正經地應著,明智地沒有說更多。

另一邊,徐徒然則想起什麼似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是先前從蟲族博物館裡扒拉出的那張。

現在完全可以確定,蘇麥就是留下這張紙的人。徐徒然也終於有精力,關心起那些之前略過的問題。

——【樹冠是樹根。光是土壤。】

——【我們已沉沒。我們在水底。】

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香樟樹的上方有紅光流動。而且楊不棄曾經說過,這裡的生命力是從上往下流淌的。」徐徒然若有所思,「紅光又是由木頭人身上流下的血化成……」

所以前面兩句,她依稀能猜出個大概。大約就是香樟樹會以樹冠從紅光中吸取力量,然後往下傳導。

但她還是希望能聽到更確切的答案。

蘇麥聞言,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說實話,你們從這些字跡就能看出來,我當時其實不太清醒了。」他說著,略一躊躇,朝著旁邊一棵樹走去,又朝另外二人招了招手,「不過在我不清醒之前,我確實有看到一些東西。」

語畢,他俯下身去,當著另外兩人的面,大幅揮動雙臂,撥開地上的落葉。隨著他的動作,藏於落葉下的清澈水面浮現於幾人面前,徐徒然踮起腳往裡看去,旋即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只見清澈的水面下,清晰地映出一方廢墟。

蘇麥撥開的落葉面積很大,因此露出的水下內容,也遠比徐徒然之前所見的多。她這才發現,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塊,遠比她想象得巨大,表面有著方正的稜角與流暢的曲線,看上去像是某種建築的殘骸。

這種殘骸,讓她不由自主想到曾在秩序之宮裡見到的廢墟。但這二者明顯不太一樣,風格與所用石料截然不同。

而更令她驚訝的,是導向那些廢墟的樹根。

對,樹根——蘇麥在撥開落葉時,特定選在了一棵香樟樹的旁邊。露出的水面下恰好能看到香樟樹的根部,只見那些根鬚曲折延伸,竟是如同一根長長的吸管般,從水面之上一直深入到水底,直至沒入那些廢墟之中。

徐徒然盯著水下龐大的石塊,只覺眼前水波盪漾,隱隱約約地,似是有某種熟悉的呼喚聲與唱誦聲在耳邊響起。

下一秒,卻見一捧落葉唰地闖入眼簾,一下將下方的水面遮得嚴嚴實實。

「不要盯著看。會迷失的。」蘇麥認真說著,邊說邊用腳踢動落葉,將水面蓋上。落葉本就會自動復位,再加上他的動作,轉眼就遮得一點痕跡都看不見了。

徐徒然這才戀戀不捨地抬頭,好奇道:「那個‘迷失’,指的是……?」

「會被引誘,看入神。」蘇麥一本正經,「而等你看著看著,就會突然有種地轉天旋的感覺。那些廢墟和水,都像是轉移到了天上,而你只能躺在水底,像看星星一樣仰視著他們……」

那麼耀眼。耀眼到彷彿觸手可及。又那麼遙遠。遙遠到像是在賜予冰冷的俯視。

「還記得我說,我寫那些字的時候已經不太清醒了嗎?」蘇麥聳肩,「這也是理由之一。」

徐徒然若有所思地點頭,忍不住往腳下看了一眼:「水面下的那些,究竟是什麼?」

「誰知道。」蘇麥搖頭,「但好在,我還可以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橫豎也沒什麼事,而且他保留的記憶也不會再次損失。正好一個人探索看看,就當滿足一下自己好奇心。

「你要實在無聊,也可以去找白熊玩。它們肯定很樂意。」徐徒然說著,再次掃向周邊覆滿的落葉,輕輕垂下眼簾。

*

和蘇麥一樣,她實際也對那藏在水底下的世界充滿好奇。

不過她是沒那個時間慢慢探索了。所以她選擇直接找上了域主本主——也就是那個巨大的木頭人。

她挑的時機很好。蘇麥按照她的建議,去試著接觸白熊;江臨被放歸樹林,楊不棄遠遠跟著她,以確認她是否真的完全喪失記憶。

香樟林深處的巨大血色祭壇之上,一時只剩下徐徒然一人。她索性就趁著這個機會,直接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那水底下的,究竟是什麼?

木頭人碩大的腦袋轉動著。這一次,他選擇直接使用本體回答,不過給出的答案依舊讓人無奈。

「不能說。」

徐徒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因此她很快就轉到了下一個問題:「水下的那東西,就是樹根博物館裡那個臺階所通往的終點,對吧?」

這次,木頭人沒有再謎語人,而是給出了簡單肯定的答覆。

「也就是說,那東西與我存在聯絡……」徐徒然眸光微轉,終於問出了那個更加在意的問題,「而你,一直在往那個廢墟里面輸送生命力,對嗎?」

「……」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停頓。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那木頭人終於再次開口:

「嗯。」

「這是約好的。」

「是獻祭。」

「獻祭?」徐徒然蹙眉,「什麼意思?」

「我與那地方,做了約定。」木頭人緩慢道,「它將,部分力量借給我。我收集力量,獻給它。」

出借。獻祭。

徐徒然捶了捶腦袋,只覺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忽然串連了起來——

她之前就覺得奇怪,域主的初始傾向為預知。沒聽說過他有其他傾向。而這個域裡的種種表現,又顯然不是預知所能做到的。

這樣就說的通了。他用來運轉域的,本來就不是他的力量。他從水底借來力量,同時利用這力量對付闖入的可憎物。用自己的血液將它們包裹,製成血色琥珀,通過這種方式收集可憎物身上的力量,用來充實自己……

或是反哺給那個借給它力量的廢墟。

思及此處,徐徒然驀地一頓。她忽然想起,與這個木頭人初見時,它曾說過的話——

「你曾說過,你等著在我的儀式結束後,為我獻上一切。」

徐徒然似有所感地抬頭:「你所說的‘一切’,該不會就是……」

「力量。」木頭人平靜地介面,「我的。水下的。終將成為你的。」

徐徒然:「……我能用這些力量做什麼?」

「辰級。」木頭人道,「我沒法送你走得更遠。但這些。足夠辰級。」

徐徒然:……

嘖。

雖然不知道這位說的究竟是哪個傾向的辰級,但她莫名有種自己虧了的感覺。

「那那個‘儀式’,指的又是什麼呢?」徐徒然道,「是能讓我想起我自己的儀式嗎?我該怎麼做?」

這回,卻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無奈的答案——不知道。

「懂了。」徐徒然無奈點頭,「也就是說,現在相當於你為我存了一筆錢。但因為我還沒有拿到密碼,所以取不出來。」

她抿了抿唇:「那麼你為我存錢的理由呢?」

問歸問,她不認為域主會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之前在樹根博物館時,他就回避了類似的問題。

果然,這一次木頭人也沒有給出任何回覆,只緩緩說了一聲「啊」。

徐徒然嘆了口氣。似是看出她的鬱悶,木頭人沉默片刻,忽然磕磕絆絆地開口:

「行刑場裡的可憎物屍體,還有很多。」

徐徒然:「?」

「蟲館裡。也有處理好的。」

徐徒然:「??」

木頭人繼續磕絆:「你要不,打包,帶點回去。」

徐徒然:……

不不不,這個還是算了。她雖然有順手拿的習慣,但再怎麼也不至於順到自己頭上。

比起這個,她還不如認真思考下該怎麼搞定那所謂的「儀式」,好一次性全部提走。

沉吟片刻,她再次抬眸,認真看向面前的巨大木頭人:「我能再問你兩個問題嗎?」

木頭人:「……啊。」

徐徒然沒管他那聲「啊」是什麼意思,自顧自繼續道:

「我會來到這個世界……或者說,來到這具身體。這其中,有沒有你的安排?」

「還有,你之前曾說過,我該有個引導我的東西——關於那玩意兒,你能詳細說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