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修)

「他們在吵什麼?」她小聲道,「怎麼就你們幾個?還有的人呢?」

此時此刻,在現場的只有方可、林雲和布丁頭而已。馮橋——也就是原本的「喬風」,以及茶室女子和那個揹帶褲女孩,都不在此處。

「方可她想起來一些事,現在不太冷靜。蘇麥正在攔他。畢竟現在……還是設法找到更多的胸針最重要。」林雲低聲解釋,「還有的人……他們全都到前面去了。說是有事要去商量。」

蘇麥——徐徒然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布丁頭的真名。如此看來,她猜得沒錯,布丁頭就是那個曾孤身闖入這裡,又將資訊藏在蟲子博物館的人。

她在心底迅速重新整理了一遍幾人的名字,聽到一旁林雲呼吸聲十分沉重,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林雲說方可「不冷靜」,但事實上,他自己說話時聲音也相當不穩。話語間還有幾分滯澀,彷彿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從喉嚨中擠出聲音。

……像是剛剛遭受過某種精神上的衝擊,像是剛被暴雨沖刷過的土地。雖然努力強撐著平靜,然而事實上,不管表面還是內裡都全是裂縫,根本沒有緩過神來。

徐徒然心頭轉過幾個念頭,終究還是沒有多問,只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跟著繼續往前走去。

再往前一段距離,就見到了茶室女子與馮橋的身影。他們似是正低聲商量著什麼,兩人間的氣氛同樣凝重,隱約有隻言片語飄了過來——

「五年……逃不掉……」

「能力找不全……設法聯絡外界……」

「得設法找到那個預知者……搞清他把我們困在這兒的目的……」

茶室女子隨身帶著手電筒,這會兒正擱在旁邊,藉著手通電的光,徐徒然注意到,他倆的衣服上的胸針,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在來時的路上,就已先將那枚寫著【作死值】的胸針藏了起來。反正用血觸發同樣能拿回記憶。因此,她此刻的胸針數量看上去和其他人都差不多。

徐徒然確認了下自己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對,遂打了聲招呼,走上前去。茶室女子警覺轉頭,看到是她,鬆了口氣:

「你剛去哪兒了?轉頭就不見了。」

「我去裡面看了看。」徐徒然心不在焉地說著,目光掃過四周,「還有的人呢?」

她想問的是那個疑似知道「匠臨」的揹帶褲女孩。茶室女子卻似誤會了什麼,道:「他們應該還在後面。你來的時候沒看到他們嗎?」

「看到了。方可似乎是想起什麼事了,情緒很激動。」徐徒然說著,目光下意識往茶室女子胸口掃過,忽然瞪大了眼。

只見那裡正彆著一枚寫有姓名的胸針——上官祈。

上官……徐徒然望著這個姓,又聯想起對方那類似制定校規的能力,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請問你知道金香樹嗎?」她立刻道,「或者說,大槐花?」

「……」上官祈的神情微微一變,徐徒然見狀,又迅速補充道,「那麼,‘鐵線蟲’呢?」

這話一齣,上官祈面上卻浮出困惑。她蹙眉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這個詞,我不明白。」

意思是這部分的內容還沒有想起來。

徐徒然抿了抿唇,卻聽上官祈輕聲道:「你又是誰?你怎麼會知道大槐花的事?」

「我……我去過那兒。」徐徒然暫時不想多談這些,她一邊環視著周圍,一邊飛快道,「那個女孩呢?她沒和你們在一起嗎?穿揹帶褲的那個?」

「她?她不是應該在後面嗎?」聽她這麼說,上官祈也皺起了眉,「她沒和我們過來。她應當與方可他們在一起才對。」

一旁的馮橋點頭表示同意。徐徒然心頭忽然浮起些許不妙的預感。

「她不在那兒。林雲說她跟你們到前面來了。」她抿了抿唇,只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突突地跳,「她……她有想起關於自己的什麼事嗎?」

「她?有。」上官祈點了點頭,「我看到她從水裡撈起來一個名字,戴在自己身上。」

「那個好像是叫……」上官祈面露遲疑,頓了頓才道,「江臨。」

「對,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江臨。」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同一時間,徐徒然聽見身後傳來噠噠的聲響。她驀然回頭,正對上楊不棄剎那蒼白的臉。

「……我記得這個名字。」他看向徐徒然,嘴唇微張,原本平整的樹幹瞬間炸出一層尖利的枝丫。

「就是她。我記得她。」

雖然他已記不清對方究竟對他做了些什麼,但他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和她絕對脫不了干係。

徐徒然:「……」

「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她。上官校長,你們繼續。」她點了點頭,後退幾步,旋身往洞外衝去。楊不棄緊隨其後,嘴角抿得死緊,嘴唇內側都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上官祈不解地看著兩人如旋風般離去,微微偏了偏頭,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輕輕皺眉:「江臨……臨?」

「上官校長?」對面的馮橋謹慎出聲,「我們還是繼續討論剛才的事吧。難得大家都能想起自己的身份,這樣的機會太少了,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哦……好。」上官祈定下心神,抬起眼眸,「我堅持我的想法。你應該也想起來了,這不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但之前每次行動,結果都是失敗的……屬於我們的部分能力,始終被‘他’藏起。而且這個‘域’與眾不同,我能感覺到,它很古老,沉睡著強大的力量……在能力缺失的情況下我們很難逃出……」

「硬剛不是辦法,我還是覺得,我們得找到‘他’,和他好好談談。」

迎著對方不認同的目光,上官祈堅定地點頭,再次重複自己的想法:「我們應該想辦法找到那個預知能力者,好好談談。我不認為他花那麼大工夫把我們困在這兒,只是出於惡意。」

「或許,他有他的理由。」

*

同一時間。

前往隧道口的最後一段途中。

徐徒然儘可能快地往前跑著,楊不棄根上花盆都快舞出殘影,竟然也沒有落後多少。

徐徒然對此的解釋是,仇恨的力量,果然是強大的。

「等一下。」楊不棄跑著跑著,忽然想起一事,整個人忽然一怔,「你不是說,那個‘想殺匠臨’的胸針,就是那女孩的嗎?」

「嗯。」徐徒然頭也不回,「然後?」

「可你不是說他們是同類嗎?」楊不棄皺眉,「那他們應該是一起的。」

「說實話,就匠臨那欠揍的樣兒,別說他同伴了,就是他親媽要掐死他我都不奇怪。」徐徒然嗤了一聲,注意到楊不棄仍是有些茫然,果斷轉過了話題,「比起這個。五年前那個預知者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只有大概印象。」楊不棄坦誠道,「五年前,慈濟院培養出了一個辰級預知者。之後他選擇背叛人類,導致了大量高階能力者異化或失蹤……」

他說到這兒,頓了下,猛地想起一事:「等等,你剛才是不是叫那位,‘上官校長’?」

「對,就她。大槐花中學的那位‘上官校長’。」徐徒然淡淡道,「同樣五年前失蹤的高階之一。」

說話間,他們已經奔臨隧道出口處,楊不棄望著隧道口透入的清澈光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所以,這裡難道是……」

「剛才你其實應該和他們一起去找記憶的。」徐徒然嘆了口氣,側頭看他,「不然對於這個真相,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五年前失蹤的能力者……針對輝級及以上的重點打擊。還有對‘臨’字的深惡痛絕。」徐徒然喃喃著,轉身走出隧道口。摻著光譜的日光傾洩而下,她抬頭看向上方沉默的木頭人,眼睛因為灼目的光圈而微微眯起。

「這一切,其實都指向一個事實——五年前的那個預知能力者。他並不是要背叛人類。他實際也已窺見了‘鐵線蟲’的存在,他想利用一些極端的手段,阻止‘鐵線蟲’出現。

「但後來……或許是受到了什麼啟發。他改變了自己的手段。他不再設法讓那些符合條件的能力者異化墮落,轉而選擇將他們困住。困在他自己的域裡。

「在這個域內,能力者會忘記自己,忘記持有的能力,忘記如何進入升級空間。只要他們保持遺忘,‘鐵線蟲’就絕不會有附身在他們身上的機會。」

話音落下,她後退一步,避開刺目的光芒,認真打量著木頭人畸形的面龐:「我應該沒猜錯吧,朋友?」

楊不棄正好從她身後的隧道口出來,循著她的目光看去,不敢相信地皺起了眉:「你不會想說,這個東西……就是……」

他?

眼前這木頭人長得太過驚悚,楊不棄連猜測都不敢說完。徐徒然卻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不然呢?」

「我和你說過了。它是活的,它私下和我說過話。而且白熊和黑熊是在它的體內進行轉化。這正好能對應上‘熊就是它’。」

熊是域主的化身。而域主就是辰級的預知能力者。再結合這木頭人之前的表現,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

楊不棄聞言,眉頭卻擰得更緊了些:「那也就是說,他早就已經異化成了怪物……」

還是一隻不斷自我鞭撻的怪物。

被機械臂鞭打出的紅色液體汩汩而下,發出令人難以忽視的可怕聲響。楊不棄突然想起那個關於異化的說法——能力者變成怪物後,其性狀,大機率與他異化時的執念或情緒有關。

所以這個怪物……這個預知能力者。他當時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異化出了這麼多帶著荊刺的機械臂,日復一日地鞭打著自己?

楊不棄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心中似是揣了一塊大石,沉甸甸地壓著,過於複雜的情緒湧上胸腔,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就在此時,他旁邊的徐徒然忽然跳了起來。

「嘿,嘿!大塊頭!看我,看我!」

她一邊跳一邊不住往木頭人跟前蹦躂:「有蟲子進來了!我不騙你!快理理我!」

話音剛落,楊不棄忽覺四周空氣一滯,周遭一下變得極其安靜——他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因為不住鞭笞木頭人的機械臂,在徐徒然說完的那一瞬間,全停住了。

某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壓得他四肢麻木,頭皮也一陣發麻。徐徒然卻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朝著木頭人大力揮手,還拿出唱歌筆,開了麥克風功能,哇哇大叫:

「是個叫江臨的女孩!穿揹帶褲的!她不在隧道里,應該是出來了!你看到她了嗎!」

木頭人緩緩轉了下沉重的腦袋,沒有說話。又過一會兒,才聽左邊隧道中傳出一個硬邦邦的聲音:

「沒有。」

徐徒然循聲轉頭,只見一隻大白熊搖搖晃晃地從左邊隧道里走了出來。那聲音正是從它身體裡發出的。

那隻大白熊看著有些糟糕,像是在絞肉機裡絞到一半時突然被緊急撈出來的。腰部以下破破爛爛。

但它看著卻遠比徐徒然見過的其他大白熊沉穩,語氣也十分穩當:「沒有。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出來。」

徐徒然:「……」

她看了看頭頂的木頭人,又看了看走出來的大白熊,一時有點迷茫。

「這是。比較有效率的。溝通方式。」似是看出她的困惑,大白熊主動解釋道,「所有的。化身。都可成為。我的口舌。」

只是暫時沒有其他可以調動的熊——被轉化出的黑熊只能從右邊隧道出來。這必然會引起其他能力者的警覺。所以它只能緊急抽調了一隻還沒來得及被完全銷燬的白熊。

徐徒然:「……哦。」

她很快就將這個問題拋在旁邊,轉而繼續琢磨起江臨的事:「她既然沒有出來。那她去哪兒了呢?」

旁邊楊不棄突然福至心靈:「她不一定非要出來啊。」

「江臨對應的能力是混亂。而有的混亂技能,是可以混亂空間的!就像仁心院那個於老師!」楊不棄迅速道,「也許她就是利用這點,直接從隧道傳送到別處了呢?」

大白熊卻偏了偏腦袋。

「不對勁。」它緩緩道,「姓名胸針,與能力,分開儲存。她不可能找到。能力胸針。」

徐徒然有些焦躁地原地兜了兩圈,一拍手掌:「兩種可能。要麼她之前就已經通過其他胸針想起部分能力了,但隱瞞沒說。要麼就是她作為‘鐵線蟲’,和正常能力者不一樣。只要想起名字,就能連帶著想起完整技能。」

至於究竟是其中哪一種,他們沒法確定。這也不是現在的重點。

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江臨她現在在哪兒。

這個問題讓在場一個半怪加一個半人全都陷入了沉默。域主對此也挺無奈——目前在域中巡邏的黑熊被徐徒然搞掉了大半。不然也不至於這麼摸瞎。

徐徒然還特意拿出筆仙之筆來問了問,筆仙之筆莫名其妙——你在一個辰級的域裡找我一個輝級的打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看得起我?

楊不棄思索片刻,左右看看,不太確定地開口:「或許我們可以從她的目的反推?她進來是為了什麼?」

「上官校長說,是為了找弟弟。」徐徒然抱起胳膊。

「哦。」楊不棄抿唇,「那她應該是對校長撒謊了……」

不。

徐徒然默了下,忽然抬起手指:「不對,她可能沒有撒謊。」

「她很可能就是進來找匠臨的!」

「?」楊不棄嘶了一聲,「匠臨算是她弟弟?」

「匠臨他就是個弟弟。」徐徒然無比肯定道,腦子飛快轉動,「假如她是來找匠臨,那麼想殺匠臨那個胸針也說得通了……她是為了追殺匠臨來的……」

往好的方面想,這至少說明他們現在還有時間。畢竟不管是找弟弟還是打弟弟,都需要花費一定精力。

但現在新的問題出現了。匠臨又在哪兒?

徐徒然眸光轉動,視線掃過前方的小火車,注意到一根被落在座位上的石矛,不由停頓一下。

石矛……說起來,她的第一根石矛,就是在樹林裡撿的。

而就在石矛的不遠處,她還看到了一具黑熊的屍體。對方覆蓋著血膜的熊爪被切掉。

小火車上次裝滿可憎物屍體是一週之前的事。也就是說,行刑場最少一週前,曾經開過一次門。而行刑場近期有蟲子出逃……

「匠臨或許還在這域裡。」徐徒然猛地抬起臉來,「它沒附在人類身上。它附在了行刑場內部的可憎物身上,又設法逃出了行刑場,反殺了追殺它的血手套,並奪走了對方的熊爪。」

楊不棄蹙眉:「爪子?它想要上面的血膜嗎?」

「只可能是那個。」徐徒然點頭,「而想要血膜,就意味著它想要去碰觸石頭……」

匠臨的目標不可能是石矛。徐徒然撿到的顯然就是它從血手套黑熊手裡搶走那一根。它用那根石矛殺了一隻遇到的可憎物後,就將它丟在了那兒,這明顯是不上心。

「所以,它想碰觸的石頭,應該是其他地方的……」徐徒然面露沉吟,看向一旁的「大白熊」,「你能告訴我嗎?這個域——或者說,這個域所在的地方。有什麼被石頭保護著的、很重要的東西嗎?」

大白熊:「……」

它略一思索,輕輕吐出了兩個地點。徐徒然點了點頭,順手扯住了正要往外衝的楊不棄。

「還有,我想再託你件事。」徐徒然盯著面前的白熊,沉聲開口,「你能不能將其他能力者的能力,都還給他們?」

大白熊再次陷入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拒絕的意味很濃。徐徒然看似毫不意外,只又補充了句:「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現在,兩個蟲子已經出現在了這裡。而且只要一不小心,它們就會自殺逃掉。

「你如果有把握一次性將兩隻都拿下,那當我沒說。但如果沒有,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下我說的話。

「一群能在失憶狀態下仍不止一次找到這地方來的人類。他們絕對沒你想得那麼沒用。

「哦對,還有——我現在是急著去打架沒時間和你扯。但如果你這次再把他們洗乾淨了送回去,我轉頭肯定會把他們再拉過來的。我說到做到。」

徐徒然撥出口氣,不再耽擱,轉身就走。楊不棄跟在後面小跑兩步,略一遲疑,再次轉過頭來。

「如果可以的話,請至少將上官校長的預知能力還給她。」楊不棄緊了緊雙手,嘆了口氣,「她也知道鐵線蟲的事。她能理解的,相信我。也請相信一下其他的人。」

大白熊:「……」

它站在原地,默然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過了片刻,才緩緩地吐出一個單音:

「啊。」

*

同一時間。

封閉的樹根博物館內。

擺在最中央的展品被挪開。露出通往下方的石階。石階漫長看不見底,不知通往何處,但朝下方望時,可以看到其中至少一半臺階,都淹沒在藍色的水中。

一隻兩米多高的魚型怪物正趴在入口處探頭探腦,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

「藏得可真夠深。居然讓我花了這麼久工夫才找到。」匠臨小聲抱怨著,小心拿出一雙覆蓋著血膜的熊爪,將其努力懟向自己的下肢處——這對它來說十分困難。因為它現在的造型就像是一隻長了四肢的直立鹹魚,身體長四肢短,想要碰到自己的腳,實在強人所難。

它也是無奈。如果它有的選,絕不會挑這樣一個造型糟糕的身體。偏偏之前附身時昏了頭,只想著往高階挑,卻意外挑中一個瀕臨墮落的人類。醒來後一個不當心就成了可憎物——當然,也是因禍得福,它在進入這裡後才知道,可憎物在這兒居然還挺有優勢。

這優勢足以支撐它在被逮入行刑場後極限反殺出逃,支撐它一路躲藏到現在。但在此時此刻,卻難以發揮更大的作用。

匠臨試了幾次,發現實在碰不到腳,只能宣告放棄。轉而將兩隻熊爪都接在了兩隻前肢上,跟著原地一個倒立,以前肢觸地,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準備順著石制臺階走下去。

就在此時,它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嗤笑。

「將臨說你之前因為附身可憎物,智商掉了不少,我還不信。現在看來,她倒沒說謊。」

「……」匠臨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來,渾濁的魚眼中,倒影出一個女生清麗的身影。

它唰地一下翻過來身來,警覺地看向對方:「……你怎麼在這兒?」

「你能在這兒,我為什麼不能?」江臨不客氣地笑著,抱著胳膊倚在旁邊玻璃展櫃上,「給你提個醒。下次想到什麼‘好主意’,自己記得藏著點。不要事還沒做,先到處嚷嚷。」

「……」匠臨明白了,「是將臨向你告密的?」

「說句公道話,她沒有。」江臨聳肩,「她只是告訴我你告訴她,你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一旦完成,就能彌補混亂傾向被封住所導致的糟糕後果。」

「我當時聽著就覺得不對。為什麼要說是‘彌補後果’呢?再代入你那個異想天開的思維,一下就明白了。」

江臨沒忍住又笑了一下,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混亂傾向和野獸傾向,殊途同歸。如果沒法從混亂傾向走到頂點,那改走野獸傾向,同樣可以達到目的。

「但我們和星星不一樣。我們的力量太破碎。沒辦法抵抗野獸傾向對我們的排斥。那能怎麼辦呢?」

江臨目光轉向匠臨找到的那個地下入口,扯了扯嘴角:「很巧,星星過去曾經有一個祭壇。那個祭壇裡,很可能還殘留有她的部分力量。如果能找到祭壇,吸收那部分力量,或許就能騙過野獸傾向,讓它放你進去——「而你,作為我們中間唯一一個能進入野獸傾向的碎片,就等於給自己又加了一個砝碼。只要你行動成功,你就是我們中間唯一有可能抵達混亂頂點的存在。」

江臨說著,深深撥出口氣:「說到這兒,我突然覺得,你好像也沒那麼蠢。」

她嘲諷地乜了匠臨一眼,看得它渾身魚鱗炸起:「我說,你該不會是故意讓星星將混亂封上的吧?這也是你計劃的一環嗎?」

匠臨:「……」

不,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真的是個意外。

它謹慎地後退了幾步,魚眼珠不住轉動著,輕聲開口:「你別想太多。我只是想彌補我導致的錯誤。並沒有想那麼深。」

「你要不放心的話——喏,祭壇的入口就在這兒,我們可以一起進去。找到那些殘餘力量,我可以讓給你。」

「不錯的主意。」江臨點頭,「但我為什麼要你讓呢?」

她徐徐直起身子,眼中陡然翻出冷冽的黃色:「先做了你,再進去。不是一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