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熊跑路向來是很可以的。只是這次跑得太快了,人出來了,工具落在裡面了。
能用來運送超大展品的手推車,它一共就那麼一個。大白熊憂心忡忡地在門口轉來轉去,忽然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滾輪聲。
……是它的手推車。
它的輪子正在飛快轉動。似乎正越靠越近。
大白熊茫然地抬頭,下一瞬,忽見一大團人影迅速逼近,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從出口內呼嘯而出!
大白熊猝不及防,一屁股墩摔倒在地。再細一看,一個揹著黑包夾著石矛的女孩正風風火火地往外衝,手裡推著的正是自己那輛手推車,而手推車內——
手推車內,正坐著一個人。
一個成年男性正以一種詭異且端莊的姿勢坐在車內,迷茫的表情之中,又帶著一絲生無可戀。
大白熊:「……?」
???!
它怔怔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追出去。而此刻,女孩已經推著車衝出了博物館外,徑自穿過圍牆後門揚長而去,跑得那叫一個落葉紛飛。
大白熊:「……」
這頭大白熊徹底陷入了呆滯。而另一邊,坐在車裡的楊不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什麼。」他咳了一聲,「現在已經出來了。你要不停一下……」
他能自己走的,真的。
徐徒然卻是片刻不停,依舊跑得步履如風。
「現在不是時候。」她不假思索道,「前面馬上要刷怪了。」
「?」楊不棄一怔,「你聽到的。」
「嗯。」徐徒然心說何止聽到,她腦子裡的危險值都開始蹭蹭漲了。不過她也沒多解釋,而是騰出一手,將夾在腋下的石矛取下,遞給了楊不棄。
楊不棄:「……?」
「攻擊的事就交給你了。」徐徒然語氣篤定,「加油。」
楊不棄:「……???」
他車子內本就放著另一根石矛,這會兒等於他一人持有兩根武器。楊不棄小心地將樹幹往裡縮了縮,一手拿起一根,莫名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傻逼。
恰在此時,徐徒然危險值上漲的源頭終於露面——一群大黑熊從樹林的深處搖晃而出,最前方是一隻正在引路的白熊,側身的瞬間,露出背上掛著的好幾枚胸針。
它身後的黑熊足有四個。沒有攜帶血膜與石矛,體型卻似要比之前所見的黑熊大上一圈,眼睛處是兩個空蕩蕩的血洞,頭套與身體處有明顯的縫隙,縫隙內淅淅瀝瀝地向外淌出液體。黑色的表面似有一團團的陰影在蠕動,時不時又會探出一隻只細小的黑色觸手。
「聽說這裡的大熊比之前的更兇。」徐徒然驀地停下腳步,很是愉快地笑了一下,「你做好準備了嗎?」
楊不棄:「……」我說沒有你會理我嗎?
他這已經不是趕鴨子上架的問題了——他這都乾脆裝車了,還能咋辦。
「……我很難直面他們,等等可能會閉上眼睛。」楊不棄頓了頓,道,「你記得糾正我的攻擊方向。」
徐徒然應了一聲,腳後跟用力往下一踏,地面騰起森森的寒氣。
「一、二……走!」她驀地使勁,整個人推著車子往前衝去,隨著腳步的移動,面前寬約一米的路徑迅速結冰,凝出一條冰封的紅毯,永遠領先於她幾步遠的距離,一路導向樹林的深處。
而坐在車內的楊不棄,則望著從各個方向湧過來的大黑熊,深吸口氣,閉起眼睛,破罐破摔地舉起了手中的兩根石矛。
「右前方!」身後傳來徐徒然肯定的聲音,楊不棄不假思索,徑自隨著她的指揮,將右手中的石矛猛力戳了出去。
*
事實證明,有的辦法,傻逼歸傻逼,但有效也是真有效。
楊不棄都記不清自己將石矛一共捅出了多少次——為了避免黑熊的精神震懾,他大部分時間閉著眼睛。儘管如此,他依舊能感覺到對方帶來的強大壓力與喚起的細密恐懼,所幸都尚在可忍受的範圍之內。
沒有血膜的保護,即使是黑熊都必須繞著石矛走。而不住揮舞兩根石矛的楊不棄,對它們來說就成了人形小坦克一般的存在。無法靠近、難以攻擊,偏偏徐徒然也能隨時以寒冰自衛,本身移動得又相當快——她本來在速度上就很有優勢,又能依靠冰層加速。只要能衝出黑熊的包圍圈,輕鬆就能將它們甩在後面。
不過這片林子中巡視的黑熊數量也確實是多。除了最開始被人搖來的四隻,之後他們又陸續碰到五六批,每批基本都是一到兩隻。
徐徒然都懶得用別的法子對付它們,路過的時候連腳步都不帶停的。對方不來攔路就算,敢來攔就開著楊不棄撞過去——誰還怕誰了?
楊不棄一開始還會趁著打怪的間隙睜眼看看情況,後來發現這裡的黑熊出現頻率實在太高,索性便一直閉著眼睛,免得一不小心中招,打亂徐徒然的節奏。
……也因此,在徐徒然推著他轟地一下撞上空氣牆時,他整個人都是有點懵的。
這輛手推車的平衡感很好,被撞出響了都沒帶翻車的。他在車內愕然睜開雙眼,只見眼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面若有似無的障壁,正在變幻的暖色光線中如同水波般起伏。
顧不得對面前的場景表示驚訝,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徐徒然的情況。待以目光尋到人後,他卻不由一愣。
牆壁的後面仍是空蕩蕩的樹林,看上去沒有任何特別。然而位於他身後的徐徒然卻像是看呆了一般,只怔怔地望著前方,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
「……徐徒然?」察覺到情況不對,楊不棄不由提高了音量,明知徐徒然沒法聽見自己的名字,還是忍不住叫出了聲,見她沒反應,忙又喚了稱呼,「猛兔子?張白雪?喂,喂!」
他將兩根石矛都握到一隻手中,騰出另一隻手,匆忙去抓徐徒然的手。後者卻忽然有了動作,表情恍惚地往前迅速走了幾步——
楊不棄抓了個空,暗道一聲不妙,手背上立刻有細細的樹枝破皮而出,一下纏住了徐徒然的手腕。幾乎是同一時間,徐徒然整個人貼近空氣牆,眼中淡淡藍光泛起,抬起一手,按在其上。
掌中白霜凝起,竟似在試圖強行將其打破!
楊不棄心裡咯噔一下,不知為何,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他更大聲地叫起徐徒然的名字,一面叫一面從小車中站了起來。尚未站起,忽感周圍場景一個劇烈搖晃——
再下一秒,他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大力往前拽著,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而原本穩當的手推車,也終因他這個大動作,徹底失去了平衡,跟著往前一翻——
楊不棄只覺眼前倏然黑了一下,身體產生了一瞬間的失重。再次睜開眼時,人已經倒在了地上,背上還扣著那輛翻倒的小車。
……什麼情況?
楊不棄愣了一下,旁邊忽然傳來徐徒然詫異的聲音:「我天……你沒事吧?」
她說著,連忙將小車扶起。楊不棄提氣應了一聲,抬眼往四周望去,表情隨之凝固。
只見他的周圍,是鋪滿落葉的香樟林。落葉很安靜,香樟很茂盛,有清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染出一種別樣的祥和。
更令他驚訝的是,他的不遠處,是一條石子路。蜿蜒通向前方的石子路。
他默了幾秒,不確定地開口:「我記得那空氣牆的後面,似乎沒有石子路。」
「是沒有。」徐徒然扶正手推車,撥出口氣,一手按下額頭,似乎有點難受的樣子,「我們現在不在空氣牆的後面。」
楊不棄:「?」
「如果我沒猜錯,這裡應該是香樟林的入口處。」徐徒然捂了下臉,「我們試圖強闖失敗,被送回起點了。」
……不,嚴格來說,是你試圖強闖。
楊不棄逐漸明白了。他們應該是觸發了某種空氣牆的防禦機制。作為強闖者的徐徒然被直接傳送走,而他因為當時離得較近——也有可能是因為正牽著她,總之就被一起送回來了。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那輛小車也跟著一起來了……楊不棄一言難盡從手推車上收回目光,從地上撿起掉落的花盆穿在根鬚上,往地上踩了踩,跟著道:「你剛才是看到什麼了嗎?」
「嗯?」徐徒然一時沒反應過來。楊不棄注意到她臉色有些難看。
「你不舒服?」他小心地靠了過去,按上徐徒然的額頭,「我方才看你在空氣牆外的表情不太對勁。」
「啊……對。我也覺得有些……但我說不太清。」徐徒然不知該怎麼描述,「我好像通過牆,看到了一些東西。」
巨大的黑色兔子雕像。放大版的半熟芝士造型祭壇。遙遠的唱誦聲,遠得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還有,就是那個被她認為是「危險值」的東西。
先前不斷遭遇黑熊時,那個值就在不斷增加,五百五百地加。而在她第一次推著小車撞上空氣牆後,那值似乎加到了某個臨界點,提示音登時換了一種:
【恭喜您,目前持有口口值超過五萬點。解鎖獎勵功能——惡毒女配經典挑釁臺詞一百句。】
……?
還沒等徐徒然對那什麼奇怪獎勵做出反應,那聲音又響起:
【錯誤報告。錯誤報告。糾正……恭喜您,目前持有口口值超過五萬點,解鎖獎勵功能……主角行為預測分析報告一期……錯誤……糾正……解鎖功能……劇情碎片一號……解鎖配角人物小傳……錯誤錯誤……】
【……抱歉。由於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口口值系統暫時無法正常運轉。對應獎勵功能暫停發放。等口口值系統恢復正常,所有獎勵將一次性補齊,請稍安勿躁。】
至此,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剩下徐徒然一個,徹底懵逼。
事實上,她當時由於被空氣牆後的場景吸引了注意力,還沒怎麼反應過來。現在想來,腦袋裡除了問號,還是問號。
什麼系統,什麼惡毒女配?這都什麼情況?
大腦像是一次性被塞進了過多行李的箱子,鼓脹到連拉鏈都拉不上。從太陽穴到後腦勺都在突突地疼。所幸楊不棄幫著按了按,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總算是慢慢消了下去。
徐徒然撥出口氣,道了聲謝,旋即抱著背包坐到旁邊。
「還好持有的東西都沒有減少。目前探索的記憶也沒有損失。」她將之前找到的那張紙拿了出來,「看來想要前往林子的最深處,還是得想想別的辦法。」
假如這紙上寫的屬實,真正與他們密切相關的胸針早已被白熊帶走。想要找回,無論如何都得進去一趟。
楊不棄點了點頭,默默回憶了一下紙上的內容,沉吟道:「最後的道路,只有在旅鼠集體跳海時才會開啟……感覺想要進去的話,這句是關鍵。」
「嗯。」徐徒然應了一聲,「還有一句,熊是旅鼠——不過話說回來,旅鼠跳海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關於旅鼠謠言。」楊不棄道,「傳說旅鼠這種動物會在種群生存面對壓力時,集體前往海邊跳海。」
「……哦。」徐徒然瞭然地點頭,眸光微閃,「原來如此。那我心裡有數了。」
楊不棄:「?」
「沒時間解釋了,快上車。」徐徒然騰地起身,拍了拍身後的手推車,「上來,我載你去茶室。」
楊不棄:「??」
「不是,等等,為什麼……」他人又有些傻眼了,「我現在能自己走的其實……」
「但茶室的入口和石子路是連著的。要帶你進去還是小車方便嘛。」徐徒然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所以說為什麼要現在去茶室……楊不棄張了張嘴,忽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個,雖說現在提這個有點馬後炮……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他頓了頓,道,「當時我們在林子裡對抗黑熊的時候,你應該知道,你其實可以直接選擇用唱歌筆來擺脫它們吧?」
那支唱歌筆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只要選曲得當,再配合徐徒然的冰封能力,應該也能打出不錯的效果……
所以其實根本沒必要用什麼小推車……對吧?
「哦,那個我確實也有想到。」徐徒然坦然承認,「但你不覺得一邊跑路一邊拿著話筒唱歌很丟人嗎?」
……意思是把我放在手推車裡當人形小坦克就不丟人了是嗎?
楊不棄深深看了她一眼,陷入了詭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