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好傢伙。

徐徒然嘖嘖稱奇。這何止是行刑場,這是連收屍也一塊包了的一條龍啊。

就是不知道這些屍體最終會被運往何處,列車又會何時啟動——而且這列車還有好些車廂都還空著。剩下的車廂也是用來堆屍體的嗎?

徐徒然心思轉動,一時陷入思索。藏在包裡的小粉花卻似忽然感知到了什麼,突然變得焦急起來,垂死病中驚坐起,一邊不住拍打著背包外沿,一邊焦急地從背包裡翻了出去。

小小的根莖落到地上時還崴了一下,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跳了兩步,很快便恢復過來,舉著葉子沿著一個方向跑去。

徐徒然不察,沒來得及攔。略一糾結,還是跟了上去。二樓再往上是有樓梯可走的。她跟著連上兩樓,中途因為一隻大黑熊路過而在牆壁後稍稍躲了一會子。而就是這一會兒兒,讓她險些將花跟丟。等再追上時,正見那小花花高舉著葉片,往一條走廊裡衝去。

走廊外面滾著一個黑色的塑膠小花盆,從裡面散出些泥土與折斷的根鬚。走廊中則隱隱有刺耳的磨牙聲傳來。徐徒然暗道一聲不好,忙三兩步趕上去,只見一個漆黑如蝙蝠般的身影正背對著自己,兩片掛滿古怪囊球的翅膀舒展,幾乎填滿走廊。

同一時間,只見那小粉花從對方的翅膀底下鑽了過去。徐徒然也不知那怪物的另一邊有什麼,只本能感到些心慌,忙將手中石矛用力往地上一柱,吸引怪物的瞬間鋪開一層冰霜,牢牢咬上對方的翅膀與雙腳,同時舉起石矛,悶頭朝著那怪物衝了過去!

石矛看著不粗,但實際還是有些分量。徐徒然不敢保證自己徒手扔出的威力,萬一沒直接扎死反被繳械就會顯得很尷尬。因此她向來是能捅就捅,而且是兩隻手一起用力往前捅——但這也會導致一個問題就是,她力道可能收不太住。

就比如現在。幾乎就在她刺過去的瞬間,那怪物的後腦勺上猛地長出了一張臉,衝著她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吵歸吵,只可惜對徐徒然沒啥大作用,石矛一往無前,精準地順著對方張開的嘴巴戳了進去,徐徒然能感覺到手中武器在突破某些阻力後再次暴露在了空氣中,並在強烈的慣性之下,帶著怪物的屍體,繼續往前衝去——要死。

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剎住力道。同一時間,她能感覺到那怪物的背面傳來的些許阻力,忙憑著感覺,貼著怪物的另一側佈下一道冰牆,因此緩下了向前的衝勢。

咔嚓一聲,石矛露出的尖端扎入冰牆。徐徒然深吸口氣,反向用力,將石矛一氣拔出,那巨大的蝙蝠狀軀體瞬間崩解,化為一灘黑色的液體,流了滿地。

徐徒然擰眉往後退開幾步,再往前看,不覺一怔——

只見她的面前,是自己方才匆匆立起的冰牆。然而冰牆的裡面,不知為何又凍上了一層交疊的樹枝。半透明的冰面下,甚至還能瞧見樹枝上的青翠葉片。

她略一思索,很快便反應過來,那層樹枝,估計就是方才自己感受到的阻力了——某個位於怪物身後的存在,為了阻擋自己的衝勢,臨時搭起了一道樹枝牆。而剛巧自己之後又驅動了寒冰,兩堵牆疊在一起,就疊成了這樣。

徐徒然理清思路,試著抬了下手。她對於這冰牆的使用還不是很熟練,也不知道自己能讓它們直接融化,只在心中囫圇下了解除的指令——隨著她一個念頭,冰牆裹著內裡的樹枝化為晶瑩的粉末,寸寸飄散,逐漸矮下的冰牆後,露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上半身是人,腰部以下卻是樹木的枝幹。雙腳被根鬚取代,這會兒似是折斷了不少,旁邊散著泥土和滾來滾去的塑膠花盆。

見到冰牆後面的徐徒然,他明顯怔了下,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下身的樹幹。徐徒然則偏了偏腦袋,盯著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從他身邊衝回來,圍著自己跳來跳去還拿葉片不停鼓掌的小粉花。

「這確定是你親爹嗎?」頓了幾秒,她對著小粉花開口,「這看著也不像大玫瑰啊。」

還癱在地上的樹人:……

*

不管徐徒然覺得像不像,反正小粉花是蹦躂得可歡了。

它家大人卻好像不怎麼待見徐徒然的樣子,只冷冰冰地讓她走。不過徐徒然沒理他,觀察了一下四周後,又拖又拽地將他挪到了另一條走廊裡,免得被過來撿屍的大黑熊撞到。

託她出色的速凍技術的福,這工作倒也沒費太大力氣。

「還沒問你呢。」徐徒然躲在走廊拐角處,一面觀察著外面,一面詢問,「怎麼稱呼。」

樹人:「……」

「楊不棄。」默了幾秒,他輕聲答道。

「行。」徐徒然頭也不回,只微微頷首,「那你以前是怎麼稱呼我的?」

這回樹人沉默得更久了一些,過了會兒才道:「我不認識你。」

「拉倒吧,咱倆手錶是同款,謝謝。」

徐徒然毫不客氣地說著,轉身走了回來,見對方一言不發,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會再否認一下。比如說這是巧合……」

「反正說了你也不會信。」楊不棄嘆了口氣,伸手將往自己身上貼的小粉花推遠了一些,「我是認識你。但……但現在的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他抿了抿唇:「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不過我在這裡,確實也會受到影響,損失一些記憶。」

「信。怎麼不信。人類進來本來就是會失憶的。」徐徒然理所當然地說著,彷彿正經的人類確實是會長出半截樹幹一樣。

楊不棄張了張嘴:「可我也不算人類……」

「但你確實失憶了啊。這話跟我說沒用,跟這裡的老大撕去。」徐徒然無所謂地說著,坐到他的對面,「現在,你是想繼續跟我討論這種哲學問題,還是聊一些更實際的?」

「……」楊不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隨手又將旁邊的小粉花推遠了些。

「我是為了追尋某個真相而來到這片林子的。我忘了那具體是什麼,但應該很重要。」組織了一會兒語言,楊不棄沉聲開口,「進來之後,我一路走到樹根博物館處,在那裡遇到了黑熊巡邏。因為被識別為‘蟲子’,我遭到了襲擊。」

「然後你就順便把樹根館裡面給砸了?」徐徒然挑眉,「博物館外面那銀盒子是你埋回去的?」

楊不棄怔了一下,一下坐直了身體:「你看到了?」

「……啊。」徐徒然點頭,「我看到那裡面有樹枝……」

「樹枝是我留下的。我當時找到了盒子,但現在的我沒法開啟,試圖硬撬也失敗。」楊不棄飛快道,「所以我又把它原樣包好放回去。當時太急了,可能混了些別的雜物進去……那些不重要。」

他頓了下,撥出口氣:「之後我一路逃竄,因為無法再往前走,只能進了這裡。之後的事,你都看到了。」

「你看上去不弱啊。」徐徒然不解歪頭,「感覺不像是打不過那怪物的樣子。」

「……它偷襲的。」楊不棄耳根微微泛紅,「我當時為了出去,設法融掉了一隻大黑熊手上的血膜——沒有血膜,它就無法使用石矛,自然得離開這裡。我想跟在它後面找出口。」

「但解決那東西耗費了我太多力氣。正要跟上的時候被其他怪物盯上,就沒走成。」

「其他怪物?」徐徒然反問,「不是我剛才打的那個?」

「不是,我遇到了幾撥。其中一個弄斷了我的……我的腳。我暫時沒法移動。之後才被你剛才看到的那個盯上。」

徐徒然:「哦……」

她掃了眼楊不棄斷裂的根鬚,下意識地皺眉:「你這得多久長好啊?」

「再過幾分鐘大概就能走了。」楊不棄道,「不過能力肯定會受到影響……」

畢竟是根鬚。

注意到徐徒然擰起的眉頭,他忙道:「你不用管我。找到機會自己離開就行。我沒那麼容易死的。」

「走啥啊。你娃大老遠帶我來找你呢。」徐徒然漫不經心道,楊不棄聞言耳朵更紅些許。

「什麼娃,它不是……誒。」他閉了閉眼,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徐徒然也沒多問,轉而道:「一樓那列小火車,你看到沒有?」

「嗯。」楊不棄聞言,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打聽過了。等那列車裝滿的時候,就會有專門的熊將它開走。這地方的出口就會出現……」

「那也就是說設法將車裝滿我們就能離開了!」徐徒然一拍手掌,「可以,這個容易!」

「……但想等它裝滿非常困難。」楊不棄艱難繼續道,「首先,這行刑場裡的怪物不久前已經清過一波了,你現在看到的那兩節車廂,據我所知是這近一週的量。」

這些都是從本地可憎物那兒逼問來的,應當不會有錯。而剩下的可憎物哪怕全殺了,也未必夠填滿車子。只能等新的蟲子再被投放進來……」

「還有就是,有的可憎物,死後只會剩下小小一團。這樣的體積,要等填滿就更困難了。」

楊不棄嘆息道。

徐徒然:「……」

「原來如此。」剛剛鼓起來的興奮勁兒瞬間消了下去,她恍然大悟地點頭,「難怪你要費勁去融黑熊的血手套。」

「嗯……因為據說,當‘工作人員’需要離開時,出口也會自行開啟。」楊不棄點頭,「但要等大黑熊自己離開,不知道得等多久。」

大黑熊盡忠職守,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離開,本身戰力又相當強悍。他當時能順利對付其中一隻,也是盤算了許久的。只可惜功虧一簣。而他現在根鬚受傷,想要再如法炮製,可以說是十分困難了。

徐徒然聞言,眸光卻是轉了幾轉。

「大黑熊都比較剛,不會輕易離開。但……大白熊不是這樣啊。」她輕點下巴,「如果現在這裡有一隻大白熊,它肯定會毫不猶豫往外跑的。」

「是嗎?我沒太關注過那東西。」楊不棄抿唇,心頭忽然浮上一種熟悉的不詳感,「而且這裡也沒有大白熊啊。」

徐徒然偏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笑起來。

她又想起了那個自己心心念唸的胸針實驗。

「沒有的話,我們造一個出來,不就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