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暴力溝通算嗎?
「我問過它們。它們沒有正面回答能否讓我離開的問題。所以我不太信任它們。」徐徒然遮掩道,又有些好奇,「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在這兒待了很久的人,至少會再解鎖出一個地點。」女人輕點地圖,「沿著石子路一直前行,是能平穩達到‘辦事處’的。能不能被送出去,看那裡員工的態度就知道。像我就不止一次地被它們轟出來過。」
女人聲音平穩,聽上去沒有半點惱怒:「如果像我一樣被長久困在這兒的話,肯定同樣也曾在辦事處碰過壁。而你,看上去根本沒有去過。」
徐徒然:「……」
也是哦,正常人一般好像都是會先沿路尋找出口的來著。
「嗯,我確實是今天剛進來的。但出於某些原因,我已經很確定自己無法通過正常途徑出去了。」徐徒然略一思索,說了實話,「剛巧我又發現了你留下的東西,所以才想過來問問。」
「這樣……」女子若有所思地點頭,「好巧,我前一段時間也遇到了一個新來的女孩子,進來之後又出不去。最近這種事的頻率似乎變高了不少。」
「前一段時間?」徐徒然心中一動,「大概隔了多久?」
「不確定。待久了時間概念會模糊。」女子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再次翻開自己的本子,往前翻了幾頁,「根據我的記錄,體感是在三四天之前。」
「那你知道她是為什麼無法離開嗎?」徐徒然好奇道。
「如果知道的話,現在我大機率不會坐在這裡了。」女子輕笑了下,收起本子,「好了,談談你吧。你有什麼想問的嗎?相遇就是緣分,我會盡可能地回答。」
「……呃,那先謝謝你了。」徐徒然沒想到對面這麼大方,反倒愣了一下,略一沉吟,想起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請問大黑熊在何種情況下能被殺死呢?」
女子:「……」
……?
她似是被徐徒然給問懵了。默了幾秒,突然笑出了聲。
「抱歉,這個我真不知道。我從沒試過……我沒那個膽子。」她一邊輕笑一邊搖頭,語氣中透出幾分無奈。
徐徒然卻是一愣:「什麼叫,‘沒那個膽子’?」
「黑熊能喚起恐懼。而且是那種會讓人喪失所有鬥志的恐懼。如果是茶館以南區域的黑熊,我或許還有直面的勇氣,再往北,我就只有逃跑的份了。」女子嘆了口氣,深深看了徐徒然一眼,「我倒是佩服你,居然還有問出這種問題的勇氣。」
徐徒然心說自己何止敢問,錘都上手錘過了;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曾在路上看到過大黑熊的屍體,所以……」
這話一齣,對面卻是愣了:「大黑熊的屍體?在哪裡?」
「就……茶室的後面,大概三千步的地方。」徐徒然沒想到她反應那麼大,眸光輕轉,又補充道,「不僅是黑熊的屍體,我還看到過怪物的屍體。被一根石矛釘在樹上。」
「石矛……」女子面露沉思,眉頭擰得更緊,「更奇怪了。」
徐徒然:「?」
「你說的那種石矛,我見過。只有‘行刑場’那邊才有。」女子再次開啟地圖,指給徐徒然看,「‘行刑場’是專門用來處死強大怪物的地方。那裡的黑熊會專門配著石矛,用來對付怪物。行刑場以南的黑熊,都是沒有這種裝備的。」
徐徒然糊塗了:「可這石矛和鋪路的石子,不都是一個材質。黑熊無法上石子路,卻能使用石頭武器?」
女子微微頷首,語氣肯定:「行刑場那邊的黑熊,手上會多一層紅色的肉膜。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這應該就是隻有它們可以使用石矛的原因。」
紅色的肉膜。
徐徒然心中驀地一動。
說起來,她在樹林裡看到的那具黑熊屍首,手臂的斷裂處確實殘留著一圈紅色。
更重要的是,它的雙手已經被整齊切走。
……所以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有人故意將位於行刑場的黑熊搞了出來,就為了奪走它的熊爪?那自己先前撿到的那根石矛,實際就是那隻黑熊的?
但不是說黑熊是有活動範圍的嗎?從「行刑場」過來,這距離也太遠了。
徐徒然百思不得其解,出於謹慎,還是將情況告知了面前的人。那女子聽完後,神情卻比她更加茫然。
「這……這種事也確實比較少,我只遇到過一次。是因為我戴錯了胸針……」
她深深看了徐徒然一眼,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而且,說實話,我以為你會更關心自己的生存問題。」
徐徒然:「……」我是在關心我的生存問題啊。搞懂我敵人的死因,不就等於變相提高了我的生存率嗎?
看出對方確實無法在這方面給出更多答案,徐徒然只能暫時壓下心頭的困惑,轉而詢問起其他的問題。
比如關於胸針的詳細用法、那些奇奇怪怪的樹葉,以及目前被困在這裡的有多少人……
「為什麼你們不一起行動呢?」得知這片林子裡,光女子自己遇到的「常駐人口」就有五六人,徐徒然不由道,「總是一起活動,哪怕有人遺忘了,其他人也多少能幫襯些吧。」
「不是不想一起行動,而是辦不到。」女子語氣誠懇,「這個地方,人類很難一直聚在一起。不管是在石子路上還是在樹林裡,只要開始移動,就很容易與對方失散。」
有時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剛剛還走在前面的人便已經不知蹤影。一旦分開,下次再要遇到,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唯一能讓人長久待在一起的方法只有兩種,要麼就是待在建築裡,要麼就是站定不要移動,同時保持一定的目光交流。」女子有些無奈地搖頭,「但大家都是要去尋找自我的人。遇到危險也必須逃跑。要一直待在原地,並不現實。」
「原來如此……」徐徒然恍然大悟地點頭,「等於是把人類強制分散了。」
「好訊息是,只要是有複數人類存在的地方,總會有合作存在。」女子輕淡地笑了下,忽似想起什麼,又開啟水桶包,從裡面捧出了一把胸針,堆在桌上,「我有收集多餘胸針的習慣。正好,你可以看看有沒有與你相符的。」
徐徒然怔了一下,忙道聲謝。又將自己拾到的胸針也捧了出來,示意對方也可以去翻找。兩個人互相客氣地點點頭,像是兩隻友好換糧的大貓,很快,就各自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面前的胸針堆裡。
徐徒然畢竟還不太熟練,挑揀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手套還沒摘。正要脫下手套,目光無意識掃過手中正捏著的這枚,「咦」了一聲。
「‘我想殺匠臨’……」她輕聲念出胸針上的字,「誒這種胸針如果戴上,會引起大熊的仇恨嗎?」
「……抱歉,這個我也沒試過。」女子翻檢胸針的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了徐徒然一眼,語速依舊不緊不慢,「但既然這上面能顯出名字……說不定會另外存在一枚寫著‘匠臨’的胸針。」
根據她的經驗,能夠用來佩戴的名字,未必全是來自遊客本身。也有可能是來自其他的胸針。比如她現在從徐徒然的胸針堆裡看到一個「我恨杜建華」,那麼「杜建華」這個名字就很有可能會被單獨提取出來,形成一個獨立的名字胸針。
「單獨的‘匠臨’應該是可以的。」女子給出結論,默了幾秒,還是特意補充了句:「但我還是不建議你做嘗試。我之前就是因為戴了一枚寫了‘臨’字的胸針,被生生從蟲子博物館追到樹根博物館。」
她當時根本不知道是胸針的原因,情況一度兇險到真以為自己要死了。最後抱著試試的心態丟了那枚胸針,才終於得救。
徐徒然眨眼眼睛,認真「哦」了一聲,跟著又舉起那枚寫著「我想殺匠臨」的胸針:「請問這枚可以給我嗎?」
「……」女子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自己白說了的感覺。
「沒事。你拿走吧。」她頓了下,平靜道,「那些胸針對我而言沒有意義。只要有需要的,你都可以拿走。」
「那太謝謝了。」徐徒然說著,將那枚寫著「我想殺匠臨」的胸針收好,又摘下手套,一件一件地摸起剩下的胸針來。
摸著摸著,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細微的摩擦聲響。她警覺地轉過頭去,眼前卻是一片昏暗——
茶室二樓的光線本來就不好。剛才她們又一直對著手電筒的光線,陡然將視線轉到暗處,便顯得黑處愈黑,更看不清了。
徐徒然微微蹙眉,轉過臉來。驚訝地發現手中這枚胸針的字跡居然還在——她這次是徒手觸碰胸針的。意味著這個正與自己相配。
……只是這上面所寫的字,讓人一頭霧水。
「‘我被幻覺困擾’……」她喃喃念出上面的字,一臉難以置信,「天哪,難道我本來是個精神病嗎?」
「什麼?」旁邊女子沒聽明白她的話。
「……沒什麼。」徐徒然抿了抿唇,一邊無意識地把玩起那枚胸針,一邊問道,「你剛才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女子一頓:「聲音?什麼聲音?」
「就是很小的摩擦聲……」正說著,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徐徒然眉頭擰起,再次轉頭,「對,就是這種。」
這次的聲音要更響一些,連旁邊的女子也聽到了。她亦皺起眉頭,調轉手電筒,往徐徒然身後照去,徐徒然本能地往旁邊閃了閃,伸手穩住旁邊晃動的石矛。才剛動作,便聽見女子倒吸口氣,難以置信地開口,「天,怎麼會?時間明明還沒到……」
幾乎就在同時,徐徒然腦海中一個聲音再次響起:
【恭喜您,獲得五百點口口值!】
徐徒然:……?
她握緊手中的石矛,驀地抬眼,登時明白了女子驚詫的原因——
只見她們的面前,此時此刻,全是人影。
一個個、一排排。個頭高瘦,四肢細長。
正是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的木偶。
它們不知何時,已全都站了起來。正靜悄悄地站在她們身後,望著她們。
徐徒然:「……」
她第一反應就是先收好的面前的胸針,見那女子動作稍慢,便幫著將她面前的也掃到自己包裡,一面掃一面道:「出去再分,活人不騙活人——所以現在什麼情況?」
「……入夜了。我們得趕緊走。」女子抿緊嘴角,神情凝重,一邊說話一邊謹慎地挪動著身體——她位置在最裡面,要挪出來還得費一番工夫。
她動作很輕,似是怕驚醒什麼,說話都該用氣音:「奇怪。現在入夜的應該是樹根館。怎麼會先輪到這兒……」
……輪到?
徐徒然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樹根館?它今天閉館了……」她同樣小聲回道,說話的同時將放在自己這邊的最後一枚胸針收走,手指卻正好碰到別針針尖,登時痛得嘶了一聲。
那枚胸針正好就是寫著「我被幻覺困擾」的那枚——徐徒然被扎痛後才響起來,自己方才無意識地把玩,似乎將針彈出來忘了收……
那一下扎得不輕,她敢肯定自己已經流血了。徐徒然暗罵一聲,顧不得多想,忙將那枚胸針抓了起來,沾血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間,腦內忽然一陣嗡嗡作響——
破碎的記憶片段,在這一刻,湧了進來。